秋灯琐忆

僅僅祈求來世福嗎？或許也祈求來世的姻緣。清道光年間浙江錢塘秀蔣坦曾作《燈瑣憶》來記述他與妻子芙的日常生活，用看似輕描淡寫的文字道出一對夫妻的淡遠情長，他這樣憧憬兩人以的生活：“數年而，當與芙結廬華塢河渚間，夕梵晨，懺除慧業。花開之日，當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人天，亦世世永為夫婦。明日為如來潘涅盤日，當持此誓，證明佛前。”珍惜今世，又許下來世，如同每一對深情的夫妻。就在蔣坦寫下《燈瑣憶》不久，芙即病故，而蔣坦數年也不幸死於戰亂。災難會湮滅一切幸福，罄全力、傾眼淚也留不下什麽。考,關瑛約於丰采四五年間(1854～1855年)病死,辛酉年間(1861年)太平軍攻占江浙,杭州戒嚴,蔣坦逃難到慈溪投靠友人,又到故鄉,在戰亂之中餓死。《燈瑣憶》是一篇現作者家庭生活樂趣的憶性散文。

燈瑣憶 道光癸卯閏，芙來歸。漏三下，臧皆寢。芙綰墮馬髻，衣紅綃之衣，燈花影中，歡笑彌暢，言小年嬉戲之事。漸及詩詞，苦水舌撟不能下，因憶昔年有傳聞其《初鼕詩》“雪壓層檐重，風欺半臂單”，初疑為阿翹假托，至是始信。於時桂帳飛，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氣滃然，流襲枕簟。芙請聯句，以觀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亦欲試芙之詩，遂欣然諾之。首賦：“翠被鴛鴦夜，”芙續：“紅織蟔樓。花迎紗幔月，”次續：“入覺枕函。”猶欲再續，而檐月曖斜，鄰徐動，戶外小鬟已啁啁來促曉妝矣。乃閣筆而起。數日不入巢園，陰廊之間，漸有苔色，因感賦二絶：“一覺紅蕤夢，朝記記不真。昨宵風露重，憶否忍寒人？”“鏡檻無人拂，房櫳久不開。欲言相憶處，戶下有青苔。”時芙歸寧三十五日矣。群季青綾，興應不淺，亦憶夜深有人，尚徘徊風露下否？芙之琴，半出授。入以來，因病廢輟。既起，指法漸疏，強為理習，乃與彈於夕陽紅半樓上。調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調則當五徽而絶。芙索上新弦，忽煙霧迷空，窗紙欲黑。下樓視之，知雛鬟不戒，火延幔帷。童撲之始滅。乃知猝斷之弦，其讖不遠，況五，火數也，應徽而絶，琴其語我乎？芙以金盆搗戎葵葉汁，雜于云母之粉，用紙拖染，其色蔚緑，雖澄心之，無以過之。曾為錄《西湖百詠》，惜為郭季虎攜去。季虎為題《林著書圖》：“詩成不用苔箋寫，笑索蘭閨手細鈔”，即指此也。芙不工書，自遊魏滋伯，吳黟山兩丈之門，始學為晉唐格。惜病目力較差，不能常事筆墨。然間作數字，猶是秀媚可人。夏夜苦熱，芙約遊理安。甫出門，雷聲殷殷，狂飆疾作。夫請車，以遊興方熾，強趣之行。永及南屏，而黑四垂，山川瞑。俄見白光如練，出獨秀峰頂，經天丈，雨下如註，乃止大松樹下。雨霽更行，覺竹風騷騷，萬翠濃滴，兩山如殘妝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與芙且觀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濕也。時月查開士主講理安寺席，留飯伊蒲，以所繪白蓮畫幀見貽。芙題詩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離文字豈能禪”之句。茶話既洽，由楊梅塢至石屋洞，洞中亂石排拱，察儼然。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歸滃然，澗水互答，此時相對，忘我兩人猶生塵世間也。俄而殘暑漸收，暝煙四起，車許，已月上堤楊柳梢矣。是日，屋漏床前，窗戶皆濕，童以重門鎖扃，未入視。俟歸，已蝶帳蚊櫥，半為澤國，呼小婢以筠籠熨之，五鼓始睡。芙喜繪牡丹，而下筆頗自矜重。嗣從老友楊渚白遊，活色生香，遂入南田之室。時同人中寓草堂及晨夕過從者，有錢文濤、費子苕，嚴文樵、焦仲梅諸人，品葉評花，彌日不倦。既而錢去楊死，焦嚴諸人各歸故鄉。芙亦以????米事煩，棄置筆墨。惟紈扇一枚，猶為諸人畫之筆，精神意態，不減當年，暇日觀之，不賓朋零落之感。桃花為風雨所摧，零落池上，芙拾花瓣砌字，作《謁金門》詞：“春過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紅吹漸漫，風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東風驟來，飄散滿地，芙悵然。日，“此真個‘風狂春不管’矣！”相與一笑而罷。舊蓄一緑鸚鵡，字日“翠娘”，呼之輒應。所誦詩句，為侍兒秀絹所教。秀絹既嫁，翠娘飲啄常失時，日漸憔悴。一日，起盥沐，聞外作細語聲，恍如秀娟聲吻，驚起視之，則翠娘也。楊枝去數月矣，翠娘有知，亦憶教詩人否？芙每謂余云： “人生百年，夢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僅存者，十之一二耳，況我輩蒲柳之質，猶未必百年者乎！庾蘭成：一月歡娛，得四五六日。想亦自解語耳。”斯言信然。平生未作百遊。甲辰娥江之役，芙方病寒疾，欲更行期。而行裝既，黃頭促我矣。晚渡錢江，颶風大作，隔岸越山，皆低鬟斂眉，濃郁郁郁葱葱作相對狀，因憶子安《滕王閣序》：“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殊覺此身茫茫，不知當置何所。明河在天，殘燈熒熒，酒醒已五更時矣。欲呼添衣，而羅帳垂垂，四無人應，開眼視之，始知此身猶臥舟中也。月正佳，芙命雛鬟負琴，放舟兩湖荷芰之間。時自西溪歸，及門，芙先出，因買瓜皮跡之，相遇於堤第二橋下。芙方鼓琴作《漢宮怨》麯，為披襟而聽。斯時四山沉煙，星月在水，琤瑽雜鳴，不知天風聲環佩聲也。琴聲末終，船唇已移近漪園甫岸矣。固叩白庵門。庵尼故相識也，坐次，池中新蓮，羹以進。香色清冽，足沁腸睹，其視世味腥膻，何止薫蕕之。船至段橋登岸，施竹簟於地，坐話良久。聞城中塵囂聲，如蠅營營，殊聒人耳。橋上石柱，為去年題詩處，近為嬪衣剝蝕，無字跡。欲重書之，苦無中書。其時星漸稀，湖氣橫白，聽城頭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攜琴刺船而去。蓮村來遊武林，以惠山泉一甕見餉。適墨傎開士主講天日山席，亦寄頭綱茶來。竹爐烹飲，不啻如來滴水，遍潤八萬四毛孔，初不待盧同七碗也。蓮村止草堂十有日，剪燭論文，有逾膠漆。惜言歡未終，饑為驅去。樹相望，三年於茲矣。常憶其論吳門諸子詩，極稱覺阿開士為聞見第一。覺阿以名秀剃落佛前，磨磚十年，得正法眼藏。所居梅三百本，香雪滿時，跌坐其下，禪定既起，間事吟詠。有《詠懷詩》：“自從一見楞嚴，不讀人間糠粕書。”昔簡齋老人論《華嚴經》：“文義如一桶水，倒來倒去。”不特不解《華嚴》，直是未見《華嚴》語。以視覺阿，伺止上下床之耶！惜未見全詩，不半偈之憾。聞蓮村近客毗陵，暇日當修書問之。夜來聞風雨聲，枕簟漸有涼意。芙方卸晚妝，坐案傍。《百花圖記》未半，聞黃葉數聲，吹墮窗下．芙顧鏡吟曰：“昨日今日，今年老去年。”憮然：“生年不滿百，安能為他人拭涕！”輒為擲筆。夜深，芙思飲，瓦銱溫暾，已無火，欲呼小鬟，皆蒙頭戶間，為趾離召去久矣。分案上燈置茶竈間，溫蓮子湯一甌飲之。芙病肺十年，深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力較強，擁髻相對，常至夜分，殆眠餐調攝之功歟？然入猶未數日，未知八九月間更何如耳。為美梅花畫衣，香雪滿身，望之如緑萼仙人，翩然塵世。每當春暮，翠袖憑欄，鬢邊蝴蝶，猶栩栩然不知東風之既去也。掃地焚香，喻佛法耳，謂如此即可成佛，則值寺閽黎，已充滿極樂國矣。芙性愛潔，地有纖塵，必親事箕帚。為舉王棲偈：“日日掃地上，越掃越不淨。若要地上淨，撇卻苕帚柄。”芙卒不能悟。莢辨十倍於我，執於斯者，良亦積習使然。居湖上十年，大人月給數十金，資????米。以揮霍，每至匱乏，夏葛鼕裘，遞質遞贖，敝篋中終歲常空空也。曾賦詩示芙：“一寒至此憐張祿，再擁無由惜謝耽。篋為頻搜卿有意，褌猶可挂我何慚。”紀實也。丁未鼕，伊少沂大令課最北行，餞之草堂，來會者二十人。酒次，李山樵鼓琴，吳康甫作擘窠書，吳乙杉、楊渚白、錢文濤分畫四壁，或拈韻賦詩，清談瀹茗。惟施庭午、田望南、賓梅十人，踞地賭霸王拳，狂飲疾呼，酒數十觥不止。是夕，風月正佳，留諸人為長夜飲。羊燈既上，洗盞更酌，未及數巡，而呼酒不至。訝詢芙，答： “瓶罍罄矣。床頭惟數十錢，脫玉釧換酒，酒不辨真贋，今付質庫，去市遠，故未至耳。”為誦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釵”詩，相對悵然。是集得詩數十篇，酒八九甕，數年來文酒之樂，於斯為盛。自此而，蹤跡天涯，萍聚散，與芙亦以塵事相羈，不能屢為山澤遊矣。芙素不工詞，憶初作《菩薩蠻》：“莫道鐵為腸，鐵腸今也傷。”造意尖新，無滯之病。其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遊山陰，芙《洞仙歌》見寄，氣息深穩，絶無疵顛，始訝其進境之速。歸索覽近作，居然可觀，乃知三日之，固非昔日阿蒙矣。昔瑤花仙史降乩巢，目芙為曇陽身，觀其辨，似亦可信。加以長齋二十年，《楞嚴》《法華》熟誦數萬卷試卷考卷，定而生蕙，一指半偈，猶能言下悟，況區區文字間乎！昔人謂“書到今生讀已遲”，於芙信之矣。秦亭山西去二十，地名西溪，余家槐眉莊在焉。緣溪而西，地多蘆葦，風起時，晴雪滿灘，水波彌漫，上下一色。蘆花深處，置精藍數椽，以奉瞿曇，日“章閣”。閣去莊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澗溪，非葦杭不能到也。時有佛緣僧者，居華塢∴齋，相傳戒律精嚴，知未來之事。乙巳，因攜芙訪之，叩以壁宗旨，如聵如聾，鼻孔撩天，曷失笑。時殘雪方晴，堂下緑梅，如塵夢初醒，玉齒粲然。芙約為永興寺遊，遂與登二雪堂，觀汪夫人方佩書刻。還坐溪上，尋炙背魚、翦尾蠃，皆顛師跡。明日更遊交蘆，雪諸剎，寺僧以蘿茶進，索題《交蘆雅集圖》。船已夕陽在山，晚催飯矣。霜風乍寒，溪上澄波粼粼，作皺縠紋。芙時着薄棉，有寒色，脫半臂擁之。夜半至莊，吠尨迎門，鄰里里程隔溪漁火，不減鹿門晚歸時也。芙強作遊記詩，遂與挑燈命筆，不覺至曙。芙有停琴伫月小彰，懸之寢室，日以沉水供之。將歸，戲謂余曰： “夜窗孤寂，留以伴君，君當酬以瓣香。無扃置空房，令娥眉有風扇悲也。” 曉過婦。窗櫳猶閉，微聞倉琅一聲，似鸞篦墮地，重之中，有人曉妝初就也。時初日在梁，影照窗戶，盤盤膩，光足鑒物，因憶微之詩云：“水晶底看梳頭”，古人當日，已先我消受眼福。關、蔣故中親。未聘時，芙來余家，繞床弄梅，兩無嫌猜。丁亥元夕，芙來賀歲，見於堂前。芙衣葵緑衣，着銀紅綉袍，肩隨額齊，釵帽相傍。張情齊丈方居巢園，謂大人曰：“儼然佳兒佳婦。”大人遂有絲羅之意。數月，巢園鼠姑作花，大人招親朋，置酒花下。芙隨嚴君來。酒次，芙收筵上果脯，藏帊中。奪之，芙曰：“將攜歸，不汝食也。”戲解所巾，曰：“以此縛汝，看汝得歸去否？”芙驚泣，乳嫗攜去始解。大人顧之而笑。固倩俞霞軒師為之蹇修，筵上聘定。自數年，絶不相見。大人以關氏世有姻婭，歲時仍率往趨謁，故關氏之庭，跡雖疏，未嘗絶也。憶壬辰新歲，往，入門見青衣小鬟，擁一粲姝上車而去。俄聞屏間笑聲，乃知出者即為芙。又一年，圃橋試近，妻父集同人會文，意在察婿。置酒堂，列末座。聞湘之中，環玉相觸，未知有關在否。又一年，行市間，忽車雷聲中，□疾，中有麗人，相註作熟視狀。最一車，似是妻母，意酒帘人即膝前嬌女也。又一年，舉弟子員，大人命晉謁。庭遇芙，戴貂茸，立蜜梅花下。俄聞銀鈎一聲，無鴻影。自聘及迎，相去凡十五年，五經邂逅，及卻扇筵前，剪燈相見，始知頰上雙渦，非舊時滿矣。今去結縭又十載，與芙皆鬢有霜色，未知數年而，更作何狀？忽忽前塵，如夢如醉，質之芙，亦憶一二否？芙謂“元九《長慶集》詩，如土飯塵羹，食者不知有味。惟《悼亡》三詩，字字淚痕，不墮浮豔之習。”余曰：“未必不似宋考功於劉希夷事耳。不然，微之輕薄小人，安能為此刻骨語？” 讀《述異記》“竜眠於淵，頷下之珠，為虞人所得，竜覺而死”，不嘆息。芙從旁語曰：“此竜之罪也。頷下有珠，則宜知寶。既不能寶而為人得，則唏噓雨，與虞人相持江湖之間，珠可還也。而以身殉之，竜則逝矣，而使珠落人手，永無還日，竜豈愛珠者哉？”默然良久，曰：“不意芙亦能作議論，大奇。” 葛林園為招賢寺遺址，有水榭數楹，俯瞰竹石。榭下有池，矩□橫架其上。池偏凌霄花一本，藤蔓蜿蜒，相傳為唐宋時物，詩僧半顛及其師破林，駐錫於此數十年矣。己酉初夏，積潦成災，所居草堂，巳為澤國。半顛以書相招，遂與芙往居焉。是時，城市可以行舟，所交賓朋，無歹中隔。日與半顛談禪，間以觴詠，悠悠忽忽，不知人間有歲月矣。聞嶽墳賣餕餡饅首，日使赤腳婢數錢買之。瞰食既飽，分飼池魚。芙起拊欄楯，誤墮翠簪，水花數圈，杳不能跡，惟簪上所插素馨，漂浮波上而已。池偏為梁氏墓廬，廬西有門，久鞠茂草。廬居梁氏族子數人，出入每由寺中。梁有劣弟，貧乏不材。居月驚，閱墻之聲，未歇於耳。一日，行池上，聞剝啄聲。寺僧方散午齋，為啓扉。有氈笠衣者，問梁某在否，為指示。其人入粱氏廬，亦閉門。半顛知之，因見梁，問來者何，梁曰：“無之。”相與遍索室中，不得。惟東偏小樓，扃閉甚固，破窗而入，其弟已縊死床上矣，乃知叩門者縊死鬼耳！自鬼語啾啾，夜必達旦，梁以心恇遷去。與芙雖恃《楞嚴》衛護之力，而陰霾逼人，究難長處。時水潦已退，旋亦移歸草堂，嗣聞半顛飛錫南屏。不過此寺又數年矣，未知近日樓中，尚有人居住否？枕上不寐，與芙論古今人材，至韓擒虎。余曰：“擒虎生為上柱國，死不失為閻羅王，亦僥幸甚矣。”英笑曰：“特張嫦娥諸人之冤，無可控告，奈何？” 大人晚年多痾，與芙結修玉皇懺儀四十九日。芙作駢儷疏文，辭義奧豔，惜稿無遺存，不可記憶。維時霜風正，瓶中黃菊，漸有佳色。夜深磐一鳴，萬籟皆伏。瀋煙籠罩中，恍覺上清官闕，即現眼前，不知身在人世間也。芙所芭蕉，已葉大成陰，蔭蔽□。來雨風滴瀝，枕上聞之，心與俱碎。一日，戲題斷句葉上：“是誰多事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是君心緒太無聊，受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畫柔媚，此芙戲筆也，然於此，悟入正複不淺。春夜扶鸞，瑤花仙史降，賦《雙紅豆》詞：“風絲絲，雨絲絲，誰使花粘蛛網絲？春光留一絲。煙絲絲，柳絲絲，依與紅蠶同有絲。蠶絲依鬢絲。”又《賀新涼》贈芙：“久未城西過。料如今、夕陽樓畔，芭蕉新大。日日東風吹暮雨，聞道病愁無那。況日妝梳裹。紙薄衫兒寒易中，算相宜還是攤衾臥。切莫，夜深坐。西池已謝桃花朵。恁青鸞、天天來去，書兒無個。一楞嚴應讀遍，能否情憚參破？問歸計甚時可？雙鳳歸來星月下，好細斟元碧相稱賀。預報，玉樓我。”甲辰歲，仙史曾降筆草堂，指示金丹還返之道，故有“久未西城過”之語。憶戊申日，寄芙七古—首，詩云：“螢冷貼屏風死，逼蘭釭落花紫。滿床風雨不成眠，有人剪燭中霄起。風雨涼玉簟知，鏡釵股最相思。傷心獨憶閨中婦，應是殘燈擁髻時。髻影飄蕭同臥病，中間兩接紅魴信。病熱曾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鎮。夜半傳聞還織素，錦詩漸滿文數。可憐玉臂豈禁寒，連波悔從前錯。從前聽雨芙蓉室，同衾憶汝初來日。見何郎卺雙，便疑司馬心非一。鴻廡牛衣感最深，春衣典況無金。六年費汝金釵力，買得蕭郎薄幸心。薄幸明知難自避，脫輿未免參人議。或有珠期浦口還，何曾劍忍微時棄。端賴鴛鴦壺內語，疏狂尚為鯫生恕。無端乞我賣薪錢，明朝便决歸寧去。去日青荷初葉，羅衣曾記箱中疊。一年容易到風，渡江又阻歸來楫。我似齊紈易棄捐，懷中冷暖仗人憐。名爭蝸角難言，命比蠶□豈久堅。莫為機絲曾有故，蛾眉何人能持護？門前但看歡花，也各有歸根樹。樹猶如此我何堪，近信無由綺閣探。擁到蘭衾應憶我，半窗殘夢雨聲參。雨聲入夜生惆悵，兩紅燭昏羅帳。一例悲歡各自聽，楚魂來去芭蕉上。芭蕉葉大近窗楹，枕上天不肯明。明日謝堂下過，入門預想綉鞋聲。”此稿遺佚十年，枕上忽憶及之，命筆重書，恍惚如夢。晚來聞絡緯聲，覺胸中大有氣。忽憶宋玉悲《九辯》，擊枕而讀。芙更衣閣中，良久不出。聞喚始來，眉間有色。問其故，芙曰：“悲莫悲兮生離，何可使我聞之？”慰之曰：“因緣離，不可定論。與子久皈覺王，誓無他趣。他日九蓮上，當不更結離恨緣，何作此無益之悲也？昔鍛金師以一念之誓，結婚姻九十劫，況與子乎？”芙唯唯，然頰上粉痕，已為淚花污濕矣。亦不卒讀。芙藏有書尺，為吳黟山所貽。尺長尺，闊二寸許。相傳乾隆壬子，泰山漢柏出火自焚，錢塘高邁庵拾其燼，以為書尺，刻銘於上。銘：“漢已往，柏有神。堅多節，含古春。劫灰未燼兮，編是親。然藜痹徽兮，焦桐共珍。” 開戶見月，霜天悄然，固憶去年今夕，與芙探梅巢居閣下，斜月曖空，遠水渺口，上下鄰里里程，一碧無際，相與登補梅亭，瀹茗夜談，意興彌逸。芙方戴梅花鬢翹，虯枝在檐，遽為攫去，為摘枝上花之。今亭且傾圮，花木荒落，惟口娥有情，尚往來孤山林麓間耳。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強手談，或至達旦。戲舉竹坨同：“簸錢草已都輸，問持底今宵償我？”芙故飾詞：“君以我不能耶？請以所佩玉虎為賭。”下數十子，棋局慚輸，芙縱膝上口兒攪亂棋勢。笑：“子以玉奴自況歟？”芙嘿然。而銀燭熒熒，已照見桃花上頰矣。自此更不棋。去年燕來較遲，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傾，墮雛於地。芙懼為口兒所攫，急收取之，且為釘竹片於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來，故巢猶在，繞屋呢喃，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同沉湘濤夫人與芙友善，贈以所著詩詞屬為刪校。中有句云：“卻喜近來歸佛，清漸覺不如前。”因憶前見蓮卿詩，有“卻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顔生”之句，兩“喜”字用法不同，各極沉痛。蓮卿近得消渴疾，兩月未起，霜風在林，未知寒衣曾檢點否？斜月到窗，忽作無數個“人”字，知堂下修篁解籜矣。憶居槐眉莊，莊前竹數弓。筍泥初出，莢命秀娟攜鴉嘴鋤，口數筐，煮以????菜，香味甘美，初不讓廷秀煮筍經也。秀娟嫁數年，如林中緑衣人得錦綳兒矣。惟老守中，鬢顔非故，此君有知，得無笑人？虎跑泉上有樨數株，偃伏石上，花時黃雪滿階，如遊天香國中，足怡鼻觀。負花癖，與芙常煮茗其下。芙攢花簪鬢，額上為樹枝捎亂，為蘸泉水掠之。臨去花數枝，插車背上，攜入城口，欲人知新消息也。近聞寺憎添植數本，金粟世界，定更為如來增色矣。風匪遙，早晚應有花信，花神有靈，亦憶去年看花人否？賓梅宿予草堂，漏三下，聞鄰人失火，急率從救之。及門，已撲滅矣。惟聞空中語：“今日非有力人居此，此境為焦土。”言頃，有二道入與一比丘自天而下。道人戴藕華冠，衣蟠竜口口之袍。其一玉貌長髯，所衣所冠皆黃金色。比丘踵道人之，若木若訥。藕冠者曰：“吾名證若，居青城赤水之間，訪蔣居士至此。”與長道人拂塵而歌，歌長數言，未暇悉記。惟記其末句云：“回族來巧遞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英密信，那裴航癡心，何時得醒？若不早回頭，我飛升。醒，醒，醒，明日陰晴難信。”歌竟而逝。趨視之，則星月在戶，殘燈不明，惟聞落葉數聲，蘧然一夢覺也。既旦，告予，予曰：“余家斷殺數十年，而修鴻寶之道六七載，至今黃口飛騰，猶少返還之訣。豈仙師垂憫凡愚，現身說法歟？歌中日“英”，英者，豈以閨房之緣，未解纏縛，而諷詠示警歟？時予與莢修陀羅尼懺數月矣，所謂比丘者，豈觀音化身，尋聲自西竺來歟？芙病，居母六十日。臧陪侍，多至疲憊。其晝夜不輟者，僅與妻妹侶瓊耳。或告歸，侶瓊以身代予，事必手親，故藥爐病榻之間，予得賴以息肩。侶瓊固情篤友於，然當此患難之時，而荼苦能甘，亦不自覺伺以至是也。芙生負情癖，病中尤為纏縛。歸，必趣人召，比至，仍無一語。侶瓊問之，芙曰：“命如懸絲，自分難續，倉猝恐無以與訣，彼來，可撒手行耳。”聞是言，始覺腹痛，繼思芙念佛二十年，誓赴金之迎，觀此一念，恐異日輪墮人天，芙猶未能免。手中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耳。夜正長，與妻妹佩琪圍棋，三戰三北，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讓人，佩琪年未及笄，所造如此，殆天授耶？佩琪性靜默，有林下風，字與詩篇，靡不精曉，自言前身自上清官來。觀其神寒骨清，洵非世間煙火人也。今不與對局數年矣，算之神，應更倍昔。他日謝堂上，當效楚子反整師戰，期雪曩年城下之恥。踏月夜歸，莢方燈下呼盧。座中有人一擲得六麽色，戲為《算子》詞：“妝閣夜呼盧，釵影闌背。六個骰兒六個窩，到底都成對。問阿誰贏，莫是青溪妹？賺得回頭一顧無，試報說金鈕墜。”芙見笑曰：“如此綺語，不慮方子鞭背耶？” 近作小詞，有句云：“不是綉衾孤，新來夢也無。”又《買陂塘》半：“中門掩，更念荀郎憂，王甌蓮子親進。無端受不了秦樓去，食性伺人猜。閑撫鬢。看半載相思，又及三春。前期未穩。怕再到蘭房，剪燈私語，做夢也無分。”時賓梅以紈扇屬書，戲錄之。賓梅見而笑曰：“做夢何以無分？”芙笑：“想新來夢也無耳。”相與絶倒。甲辰，同入招遊月湖。夜深為風露所欺。明日集吳山笙鶴樓，中酒禁寒。歸而病熱殆，賴乩示方藥，始再生。越一年，為丙午歲，疽背間，旋病瘧。方屆試，扶病登車，未及試院，而魂三逝矣。從舁歸，匝月始安。已酉之夏，病瘡痢，俯枕三月，痛甚剝膚。六年之間，三墮病劫，芙每侍疾，衣不解帶。柔脆之質，豈禁勞瘁，故三病，而芙亦三病也。生有懶疾，自己酉奉諱以來，火死灰寒，無出山之想。惟念親亡未葬，弟長未婚，為生平未事。然先人生壙久營，所需吉。增弟年二十矣，兔郭數頃田，足可耕食。數年而，當與芙結廬華塢河渚間，夕梵晨，懺除慧業。花開之日，當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人天，亦世世永為夫婦。明日為如來潘涅槃日，當持此誓，證明佛前。（完）（一）道光癸卯年的天,芙嫁到我來。夜漏過三更，奴婢們都睡，芙頭上輓一個偏垂在一邊的髻，身着一件紅色薄紗的衣裳，在花燭的燈影下，和我一起歡暢地談笑，一一數說着我們童年共同嬉戲的事情。漸漸談到詩詞，我的舌頭好像僵直一樣說不出什麽，於是我憶起過去曾聽芙做過《初鼕詩》，有“雪壓層檐重，風欺半臂單”的句子，我原來懷疑是她假托的，到現在相信是芙所作。這時閨房帳中飛蚊，我們睏倦也不想去睡，盆中的素馨花香氣彌漫，連枕席之間都能聞得見。芙要我和她聯句，來考察我的才華，我也想試試芙的詩才，於是欣然應允。我先出首句：“翠被鴛鴦夜”，芙續道：“紅織黑樓。花迎紗幔月”，我又續道：“人覺枕函。還想再續，但見窗外檐上的月亮已昏暗西斜，鄰的聲緩緩敲響。門外的小丫鬟詛已經悄聲低語地催促芙起來梳妝。我於是擱筆起床。天沒有到巢園去，在背陰的廊階之間，已經漸漸長出青苔，我因此生出感嘆，作兩首絶句：“一覺紅蕤夢，朝來記不真。昨宵風露重，憶否忍寒人？”“鏡檻無人指拂，房櫳久不開。欲言相憶處，戶下有青苔。”這時芙娘去已有三十五天。她衆多的弟弟妹妹一起辯論談笑，興致一定很高吧？會記得夜深時有人還徘徊在風露之下思念着她嗎？芙的琴技，大半是我教授的。入以來，她因病中斷學琴，病愈，指法已有些生疏，我勉力為她復習，和她一起在“夕陽紅半樓”上練琴。弦調很久，高得不能成聲，再調不料琴弦在弦的地方斷。芙換上新弦，突然四周煙霧彌漫，窗紙仿佛都要被烤焦，下樓一看，原來是小丫鬟不小心，讓火燒着帷幔，童趕來救火，把火撲滅。這知道突然斷的琴弦，是一種很切近的預兆。況且五是主火的數字，應在琴弦的中斷上，難道是琴在我預告嗎？芙在金屬盆器把戎葵葉搗成汁，再摻雜一些母粉，用來拖染詩箋，把詩箋染成銀光閃閃的蔚緑色。外人就是精心作，也沒有能比得上她的。她曾為我抄錄《西湖百詠》，可惜被郭委虎拿走，郭委虎為我題《林著書圖》道：“詩成不用苔箋寫，笑索蘭閨手細抄。”就是指的這件事。芙一不工於書法，自從與魏滋伯、吳黟山兩位老先生結識之，開始學習晉唐風格的書法，可惜病眼力較差，不能經常練習，但偶爾寫幾個字，還是十分秀媚可愛的。苦於夏夜的炎熱，芙約我到理安寺去遊玩。剛出門，雷聲隆隆，狂風大作，僕人請求駕車轉，我因為遊興正濃，硬要他驅車前行。還沒到南屏山，天空烏密佈，山川昏暗一片，不一會兒，見閃電像白練一樣從獨秀峰頂閃過，仿佛離天衹有一丈多高，大雨傾盆而下。於是我們在大松樹下停車避雨。雨停之又往前行，覺得竹林中清風颯颯，山上翠色欲滴，兩座山峰就像殘妝美人一樣，皺着眉頭，秀色宜人。我和芙邊欣賞邊趕路，不知不覺衣袖已經濕透。那個月正是姓查的僧人在理安寺主講經文，他留我們在他的草庵吃飯，把他所畫的白蓮圖送給我們。芙在上題詩，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離文字豈能禪。”之句，喝茶聊天，我們和他談得十分投機。之，我們又由楊梅塢來到石屋洞，洞中的亂石堆砌成拱形，宛若案一般，芙把琴安放在石上，彈起《平沙落雁》的琴麯，洞外暮四起，澗水鳴唱着仿佛在應琴聲，此時我倆相對，幾乎忘卻還生活在塵世間。一會兒，殘的暑熱消散，昏暗的夜幕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我們車走一多路，月亮已經挂上江蘇紫蘇蘇维埃堤的楊柳枝頭。這一天，屋漏雨一直漏到床前，窗戶也打濕，童們因為層門都上鎖，未能進去察看，等到我們來，已是滿屋滿櫃的水跡，屋差不多成水鄉。叫小丫頭用烘籠烘，我們五更睡下。芙喜歡畫牡丹，但下筆拘謹、慎重一些，來跟着我的老友楊渚白學，活鮮鮮的牡丹花，便帶着香氣進入我的書房。當時同人中住在我的草堂中以及和我們經常來往的，有錢文濤、費子苕、嚴文樵、焦仲梅等人，他們在一起品葉評花，整日不倦。到來錢文濤走，楊渚白死，焦仲梅、嚴文樵等人又各自故鄉去，芙也因務瑣事所煩擾，棄置繪畫。衹有我這裏存着的一把執扇，是諸位畫友畫的筆墨，畫中還保留着當年的精神意態，我空暇時間取出觀看，對賓朋的零落有着無的感慨。桃花被風雨所摧，花瓣飄落在池塘中，芙拾起花瓣成字，作成《謁金門》一首：“春過半，花也如春短。一夜落紅吹漸滿，風狂春不管。”“春”字還沒好，一陣東風喬來，把花瓣吹亂，飄散滿地，芙十分悵然。我說：“這真是個‘風狂春不管’。”兩人相視一笑作罷。我過去養一隻緑鸚鵡，名叫“翠娘”，喊它它就答應。它所背誦的詩句，一賂都是侍女秀絹所教。秀娟出嫁，“翠娘”的飲食喝水經常不能按時，漸漸憔悴。有一天，我起床正在漱洗，忽然聽到外有人細語，聲音頗像是秀娟，我吃驚地出去一看，原來是“翠娘”。秀娟已經走茶几個月，“翠娘”如果有知，也會懷念教它誦詩的人吧？芙經常對我說：“人生百年，睡眠占一半，愁病占一半，幼年老年的時日又占一半，所剩下來的，大概衹有十一二年吧，況且，我們這些弱多病的人，未必能享有百年之壽。庚蘭成說，一月之中歡樂的時光，衹有四五六天，想來也是自我寬解的話吧。”這些話是正確的。我平生沒有作過百以上的長途旅遊。道光二十四年我到曹娥江辦事，芙正患寒，我備更改行期，但行李已經提前出，季節也不能等人。夜晚我渡錢塘江時，就起颶風，隔岸所經過的山峰，都仿佛垂首低眉，相對而立，鬱鬱寡歡的樣子，我記起唐代詩人王勃在《滕一閣序》中曾寫道：“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悲來，覺識盈虛之有數。”覺得此身在茫茫天地之間，不知應該安放在何處。明亮的銀河挂在天邊，岸邊的殘燈閃閃爍爍，我酒醒之已是五更天，想叫人來為我添衣，但羅帳靜靜垂挂着，四周無人答應，我睜眼一看，想到我這時還睡在船艙呢。月很好，芙讓小丫鬟背着琴，到明聖二湖荷花叢中去泛。當時我正從西溪歸來，到時，芙已經出門，因而我靠着瓜皮的指示，追尋她的蹤跡。我們在堤第二橋下相遇。在船上，芙彈着《漢宮怨》的琴麯，我為她披上衣裳聽她彈琴，這時四周山巒被煙霧籠罩着，星星月亮映在水中，琴聲爭爭鳴響，不知是天風聲還是環佩聲。琴聲還沒住，我們的般頭已靠近漪園南岸。下般去叩白庵的門，白庵的尼姑是老相識，她請我們坐下，便去池中的新鮮蓮子，做蓮子羹招待我們。蓮子羹芬芳清醇，足以沁人肺腑，如果和世間的腥膻之味比起來，真有天壤之。船時我們在段橋登岸，登岸放一張竹席在地上，坐着閑聊許久，聽到城中的喧囂之聲，感到就像蒼蠅在耳邊嗡嗡一樣，讓人厭煩。橋上的石柱，是我去年題詩的地方，近來被蚌殼剝蝕，字跡已看不見。我想重寫上去，苦於無處可寫。這時星漸漸稀疏，湖泛着一層白氣，聽城頭的鼓聲，已經通通地敲四遍，我們於是攜琴撐船而歸。蓮村到杭州來遊玩，送給我一甕惠山泉水，剛好墨鎮僧人到浙西天目山講道，也給我寄來頭綱茶。我用竹筒舀、爐火烹，喝在口，不亞於飲如來佛降下的甘露，渾身的毛孔都感到通暢潤澤，不用等到喝盧同的七碗茶。蓮村在我的草堂中住十天，我倆夜間剪燭論文，談得十分投機，難難分.可惜該談的話還沒談完,他又為謀生計而離去。我們倆人如樹相望，已有三年。我常憶起他論吳門諸子的詩，評價是極其恰切的。覺阿僧人的所見所聞都堪稱第一。覺阿出前原是名秀，修煉十年，得正法眼藏。他所居住的地方植梅樹三百多棵，梅花盛開的時候，他在梅樹下打坐，禪定之，間或作詩。有《詠懷詩》：“自從一見《楞嚴》，不讀人音糠粕書。”過去簡齋老人論《華嚴經》：“文章的意思像是一桶水，倒過來倒過去。”這不但是不理解《華嚴經》，簡直是沒有看過《華嚴經》，用以和覺阿僧人相比，何止是“上下床之”呢？可惜我沒有見到《詠懷詩》的全詩，真像是讀半篇偈詞那麽遺憾。聽說蓮村最近在江蘇毗陵客居，我有空閑時應寫封信去問候他。夜來聽到風雨聲，枕席之間漸有涼意。芙剛剛卸晚妝，我坐在書案旁，編寫《百花圖記》還不到一半，聽到窗外風起，將黃葉吹落在窗下。芙對着鏡子吟道：“昨日今日，今年老去年。”我悵然地說：“人生不滿百年，何必為他人感傷流淚呢？”於是擱筆。夜深，芙想喝水，水溫溫的，竈已經沒有爐火，想叫小丫鬟，她們都在屋蒙頭大睡，被夢神召去很久。我把案頭的燈分一盞放在竈，為芙溫一碗蓮子湯讓她喝。芙肺部有病已經有十年，深天老是咳嗽，必須要高枕才能熟睡。今年她力稍稍強些，常常捧着髻與我相對而坐，一直呆到深夜。大概是睡眠飲食經過調理有效果吧？但現在還剛剛入，不知道八、九月會怎麽樣。我為芙做一件畫滿梅花的衣裳，她穿上它滿身都是盛開的梅花，望上去好像是緑萼仙子一樣翩然於塵世之間。每當暮春的時候，她翠袖憑欄，鬢邊的頭飾蝴蝶，還栩栩如生地不知道春天已經過去。掃地焚香，用來比喻佛教的真義。但如果這樣做就可以成佛，那麽寺院的師傅們，已經充滿極樂世界。芙生性愛清潔，地上稍有灰塵，她總要親自去打掃。我為她舉出王棲的一付偈子，說：“日日掃地上，越掃越不淨，若要地上淨，撇卻苕帚柄。”芙終於不能領悟。芙的辯胜任於我十倍，她執意要這樣做，是由於習慣使然。我在西湖畔居住十年，大人每月給我十兩銀子，資助我日用。我因為揮霍，經常落到匱乏的境地。夏天的葛衣鼕天的裘皮，總是一邊典當一邊贖，箱子常年總是空空如也。我曾寫詩給芙，：“一寒至此憐張祿，再擁無由惜謝耽，篋為頻搜卿有意，猶可挂我何慚口(缺字)。”寫的都是實情。丁未年的鼕天,伊少沂縣令要到最北方去考察,我為他在草堂餞行,參加宴會的有二十多人。酒，李山樵彈琴；吳康甫寫擘窠大字；吳乙杉、楊渚白、錢文濤分在四壁上作畫；剩下的人或牛鬮限韻賦詩，或清談品茶。衹有施庭午、田望南、賓梅等十幾個，蹲在地上霸王拳賭酒，狂飲疾呼，喝茶几十杯還不罷休。這天晚上，風清月朗，我備留諸位喝一宵。羊燈點上，重洗酒盞備再飲，誰知沒喝上巡，呼喚上酒卻沒有上，我驚訝地問芙，她說：“瓶瓶罐罐的酒都喝受不了，床頭剩下十吊錢，我脫下玉釧去換酒，酒不認識是真是假，現在拿到當鋪去典賣，因當鋪離市很遠，所以現在還沒有來呢。”我為此吟誦元稹的詩句：“泥他沽酒拔金釵”，兩人相對悵然。這一天為集得詩數十篇，酒喝八九，年來的文酒之樂，以這一次為最盛。從此以，友人們天各一方，如如浮萍一樣時聚時散，我和芙也為俗務所束縛，不能經常地出外行遊。芙過去不擅長作詞，憶她當初所作的《菩薩蠻》中有：“莫道鐵為腸，鐵腸今也傷”之句，立意新穎，沒有呆的毛病，以我到山陰遊，芙作《洞仙歌》一詞寄給我，風格深沉穩健，絶無瑕疵，我開始驚訝她的進步之快。去以我把她的近作拿來看，居然很不錯，知道士三日當目相看，芙不再是過去幼稚的阿蒙。過去瑤花仙子史曾在巢園降乩，說芙是曇陽仙子的身，我觀察她的辯，似乎也可以相信。加上她長齋二十年，《楞嚴經》、《法華經》爛熟於心地上萬卷試卷考卷，定能生慧，她連一個手勢，半句偈語都能一看就懂，何況是區區文字呢？過去有人說：“書到今生讀已遲。”我從芙身上相信這句話。從秦亭山往西二十，有個地方叫西溪，我的槐眉莊園就在那。沿着溪流再西走，水多長蘆葦，風一起，蘆花像雪花一樣飛舞滿灘，水波蕩漾，上下一色。在蘆花蕩的深處，修茶几間精美的佛寺，用以供奉佛祖，名叫“章閣”。章閣離莊子有一多路，中間隔着麯的水澗溪流，沒有小船不能到達那。當時有個佛緣僧，住在華塢心齋，傳說他有很精嚴的戒律，能預知未來之事。乙年的深，我帶着芙去拜訪他，他請教禪的要義，他像個瞎子聾子一樣，鼻孔朝天，叫人看忍不住要想笑。當時下過一場早雪，天剛放晴，芙從寺中出來站在堂下，像粲然開放的緑梅一樣，她大夢初醒般地笑起來。芙又約我到永安寺去遊玩，於是與她登上二雪堂，觀看汪端夫人的方佩、書法、篆刻，還坐在溪邊，尋找炙背魚、剪尾蠃，這都是濟公留下來的的有名古跡。第二天我們又遊受不了交蘆、雪等古剎，寺院的僧人用蘿茶招待我們，要我們在《交蘆雅集圖》這幅畫上題字。坐船去時夕陽已經落山，晚在催促我們去吃飯。風陡然之間有寒意，芙當時穿的薄棉衣，好像很冷的樣子，我脫下坎肩披在她身上。夜半到莊，狗叫着前來迎接，我回頭望望隔溪的漁火，當時的情景完全像孟浩然詩中所描繪的鹿門晚歸的情景一樣。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之，芙硬要我做遊記詩，於是我和她一起挑燈命題，不知不覺就到清晨。（二）芙有一幅撫罷瑤琴、伫立在月光之下的畫像，我把它懸挂在臥室，每天用沉香供着，芙在娘去之前，對我開玩笑說：“夜晚你孤身一人寒窗寂寞，把這幅小像留下來陪伴你，你要用瓣香來酬謝它,不要把它鎖在空房中,讓美人有扇見捐的悲嘆。”早上我經過一個女子的閨房，窗戶還沒打開，隱約聽得倉琅一聲，好像是梳篦掉在地下。在重重幕之中，有女子剛剛梳罷曉妝。當時清晨的陽光已照進房間，把她的倩影映在窗戶上，她的頭髮就似一盤盤膩，光滑得可以當鏡子照。我想起元稹的詩句：“水晶底看梳頭。”古人當時已先於我一飽眼福。關和蔣是故舊親，我沒和芙下定前，芙到我來，和我一起嬉戲玩耍，兩小無猜。丁亥年大年初一之夜，芙來拜年，我們在堂前相見，芙穿着一件葵緑色的衣服，我穿着一件銀紅色的鄉袍，兩個人肩膀着肩膀，額頭齊着額頭，帽子和釵環靠在一起，當時張情章老伯正住在巢園，他對我父母說：“這真是天生的一對佳人。”父母也有締結婚姻之意。過茶几個月，巢園牡丹盛開，父母邀請親戚朋友，設酒宴於花下，芙隨着她的父親來，酒宴散，芙把筵席上的果脯收起來，藏在手帕，我去奪，芙說：“我要拿去，不給你吃。”我開玩笑地解下所的腰帶，說：“用這個把你捆起來，看你得去不？”芙被嚇哭，奶媽把她牽走平息。大人們相顧而笑，於是請俞霞軒先生為媒妁，在筵席上就為我倆定婚。自此以茶几年之中，我倆被隔絶不讓相見。父母因為和關世有姻親，年關時仍帶我到她去拜年，所以我到關雖然很少，但也不是完全不去。記得壬辰新年，我去時，進門時看到青衣小丫環扶着出一個美麗的女郎出來上車而去，一會兒聽到車廂的笑聲，知道出來的人就是芙。又有一年，圜橋的科試臨近，芙的父親邀集同人會文，意在考考女婿。他在堂受不了酒席。我坐在末座上，聽到湘之後面有佩玉相撞的聲音。不知芙在不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又一年，我在街市上走，忽然聽到車聲隆隆，其中有一輛車的子突然受不了起來，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個佳人在和我相視，看我好一會。最一車似乎是芙的母親，我想酒帘人就是她的膝前嬌女芙；又有一年，我中弟子員，父母命我拜見丈人，我在庭中遇到芙，她戴着一個貂茸帽，站在蜜色梅花樹下，忽然聽到銀帶鈎響一聲，她便像驚鴻一般地跑得無影無蹤。我從訂親到迎親，這中間一共有十五年時間，其中五次與她相見，及至婚禮筵前，洞房燈下，發達現芙雙渦的龐，已不像過去那樣滿。現在離結婚時又有十五年，我和芙都有白，不知年之，又會怎樣呢？前塵往事，如夢如醉，不知問問芙，能記得一二不？芙說：“元稹《長慶集》的詩，像粗糙的飯食一樣，吃起來沒有一點味道。衹有悼念亡妻的《遣悲懷》三首，字字血淚，不流於浮華豔麗的惡習。”我說：“未必他沒有像宋之問對待劉希夷那樣去奪取別人的詩作，不然的話，元稹這樣一個輕薄小人，怎麽能寫出有如此刻骨銘心的詩作呢？” 我讀《述異記》中所寫的“竜在深淵中睡覺，頷下之珠被虞人偷去，竜睡醒之傷心而死”，不禁為之嘆息，芙在一邊說：“這就是竜的不對，頷下有珠，就應該知道珍愛保護，既不能保護好而被人偷走，就應該呼風喚雨，與虞人在江湖上作一番，把竜珠奪來。而這個竜卻以身殉珠，權死，珠落在虞人之手，永遠不得歸還，竜能算得上真正愛珠嗎？”我沉默好一會兒，說：“想不到芙也能作一番議論，真是奇才。” 葛林園是過去招賢寺的遺址，有好處水榭，在那可以俯瞰竹林山石。水榭下面有個池塘，短短的獨木橋架在其上，池邊有一株凌霄花，藤蔓蜿蜒而上，相傳是唐宋時代所植的。詩僧半顛和他的師傅破林，在這裏居住十年。夏天，積澇成災，我所居住的草堂，已成一片沼澤，半顛寫信叫我去，於是我和芙就到他那住。這時，街市上水深得都可以行船，我的朋友們都杳無音訊。我每天和半顛談禪，間或喝酒作詩，悠然度日，似乎忘人間的歲月。聽說嶽飛墓那邊有素飲包子賣，我有天叫打着赤腳的婢女拿錢去買。我們吃飽之，就分些喂池塘中的魚。芙扶着水榭的欄，不小心把頭上的翠簪掉到水，水蕩起茶几圈波紋，就再也看不見。衹有簪子上所插的素馨花，還在水波上飄浮。池邊是一姓梁的人守墓的屋子，屋有個門，因為不走人而長滿茂密的雜草。屋有個不肖的弟弟，無知無能很不成器。我住在那一個多月，經常聽到他們兄弟在爭吵的聲音。有一天，我在池塘邊行走，聽到敲門聲，寺的僧人都去吃飯，我就去開門，看見一個戴氈笠穿衣的人，問梁某在不在，我指給他看，這個人就進梁守墓的屋子，我也關門。半顛知道，見到梁的兄長，問他來的人說什麽，梁兄說：“沒有看見人來呀。”和他一起在屋到處尋找，也沒見人影，衹有東邊小樓上，房門緊鎖甚是堅固，破窗而入，看見梁的弟弟已經吊死在床上，這知道敲門的人原來是吊死鬼。自此以這裏鬼聲啾啾，經常是從夜一直到天明，梁兄弟心害怕，搬走，我和芙雖然仗恃着《楞嚴經》護衛之力，但終覺得陰氣逼人，難以久住，況且積水已退，於是也馬上搬草堂，來聽說半顛也跑到南屏山去居住。我又有好年沒到那個寺去，不知近來那所小樓，還有人敢住沒有？我晚上睡不着覺，和芙一起談論古今人材，到韓擒虎，我說：“韓擒虎生前為上柱國，死可以當個閻羅王，這也算是一件很大的幸事。”芙笑着說：“是被韓擒虎殺掉的張麗華等人有冤屈無處可訴，怎麽辦？”我的父母晚年多病，我和芙修受不了一個祭，為他們作禮禱懺悔，誦《玉皇懺》七七四十九日。芙作篇駢文，辭義深奧豔麗，可惜手稿沒有保存，記不清。當時正是天，供在瓶中的黃菊，顔色越開越美麗，夜深時鐘馨敲響在萬籟俱寂的曠野，顯得格外清晰，四周被暮靄沉煙籠罩着，我倆恍然感到上清宮闕就在眼前，而忘記此身還在人世間。芙所的芭蕉，已葉大成蔭，樹蔭遮蔽室內的幕。天時，風吹雨“嘀嘀噠噠”地打在芭蕉上，我在枕上聽。好像打在心上一樣。有一天，我在芭蕉葉上戲題一句詩：“是誰多事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第二天看見芭蕉葉上續上茶几行詩：“是君心事太無聊，受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寫得很柔媚，是芙的戲筆，但是對於我來說，卻從中悟出很深的道理。春夜扶乩,瑤花仙子史降監祭,賦一首詞《雙紅豆》,寫道:“風絲絲，雨絲絲，誰使花粘蛛網絲？春光留一絲。煙絲絲，柳絲絲，儂與紅蠶同有絲，蠶絲儂鬃絲。”又賦《賀新涼》一首贈芙，寫道：“久未城西過，料如今，夕陽樓畔，芭蕉新大，日日東風吹暮雨，聞道病愁無那。況日妝梳裹。紙衫兒寒易中，算相宜還是攤衾臥。切莫，夜深坐。西池已謝桃花朵，恁青鸞，天天來去，書兒無個。一《楞嚴》應讀遍，能否情禪參破？問歸計甚時可？雙鳳歸來星月下，好細斟元碧相稱賀。預報，玉樓我。” 夜晚聽到長虫的叫聲，覺得心中有無限悲的傷感，忽然想起宋玉悲的《九辯》，便在榨邊大聲朗讀。芙在房中更衣，半天不出來，聽到我喊她出來，眉角眼梢帶着鬱鬱寡歡的神情。我問她為何不樂，芙說：“悲莫悲兮生離，”這樣的詩句你為什麽要念給我聽呢？”我安慰她說：“情侶之間的姻緣離是沒有定數的，我和你早已皈依佛教，也沒有其他的興趣，就是將來死到九蓮，也不會離分手，你何必要作這無益的悲嘆呢？過去段金師以一念之誓，諦結九十多世的婚姻，況且我和你呢？”芙點頭示同意，但臉頰上的粉妝已被眼淚打濕，我也就不再讀下去。芙收藏有一根書尺，是吳黟山送的。書尺長一尺多，寬二寸多，相傳是乾隆年間，泰山上有一棵漢柏火自燃，錢塘高邁庵拾得沒有燒的柏木，做成書尺，刻銘文在上，銘文寫道：“漢代已經過去，古柏卻有神靈，堅實而且多節，藴含着年的古春。它在一場大火中沒有被燒，卻得以與相親。當夕照在竹籬茅中時，主人對它的珍愛猶如焦桐古琴。” 開窗望月，窗外一片寂靜的深夜色，因此記起去年的今晚，我和芙到巢園居閣下賞梅的情景。月色朦朧斜挂在夜空，遠處水光浩渺，天寬地闊，上下一色，我倆興起登上補梅亭，品茶夜談，興致超脫而閑逸。芙剛剛插一朵梅花在鬢間玉上，被檐下一枝彎麯的枝條挂住，一下子彈掉，我又從枝上為她摘一朵補上。如今補梅亭傾倒坍塌，花木荒蕪，衹有月亮有情，還在孤山叢林之間來來往往。芙喜歡下棋，但棋藝不太精湛。每晚她總是拉我下棋，有時一直下到天亮。我開玩笑地問用《竹坨詞》的話問她：“擲錢草都已輸，問你今宵拿什麽償我？”芙故意拿話掩飾說：“你以我贏不嗎？請讓我用所佩帶的玉虎作為賭註。”下茶几十個子，芙的棋局明顯失利，她故意讓膝上的小狗跳到棋盤上攪亂棋局，我笑着說：“你這是在像玉奴一樣恃寵撒嬌吧。”芙默然不語，但在銀燭的燈光下，已看到她的臉紅。從此以她再不下棋。去年春天燕子來得較遲，屋外的桃花，已經謝落大半。夜深時屋梁上的燕巢忽然傾倒，小燕子掉到地下，芙害怕小燕子被狗兒抓走，急忙起來把它送燕巢，用竹片釘在梁上，加固燕巢。今年燕子又來，去年的舊巢還在，燕子繞着屋梁呢喃啁啾，大概還記得去年保護小燕子的人吧。我們鄰的沉湘夫人和芙很要好，曾把她所寫的詩詞拿來叫芙再刪改校定。其中有一句是：“卻喜近來歸佛，清漸覺不如前。”由此想到以前看蓮卿的詩中有：“卻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顔生”之句。兩個喜字用法不同，但意思都很沉痛。蓮卿近日得消渴，兩個月沒能起床。風凄緊，不知他的寒衣備好沒有？月光斜射到窗紙上，忽然化作無數個“人”字，我知道這是堂下竹葉投身的影子。記得我們住在槐眉山莊的時候，在莊前受不了好片竹子，嫩筍剛剛長出時，芙讓秀娟背着鴉嘴鋤，挖筐筍，和着????，菜煮在一起，鮮美無比。絶不亞於廷秀的《煮筍經》所寫到的。秀娟出嫁好年，好象是林中的鸚鵡被錦的帶子捆綁住一樣。衹有我到老都守在山𠔌中，鬢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容都不似從前，如果竹子有知，不會笑話我嗎？虎跑泉上有好棵桂花樹，偃伏在石頭上，開始時滿階黃花飛舞，人在其中好象遊在天香國，花香非常怡人。我素有：“花癖”的稱號。與芙在花下品茶。芙受不了一枝桂花插在鬢間，額上的頭髮被樹枝拂亂，我蘸上泉水為她抹平。我們臨走時受不了好枝桂花，插在車背上，帶到城去，讓城人也知道新的消息。近來聽說寺的僧人們又受不了好株桂樹，桂樹一旦開出像金粟一樣的桂花，一定能給寺中的如來佛增色不少。天快到，早晚會有花信傳來。花神如果有靈，也會想起去年看花的人吧？賓梅在我草堂中住宿，夜漏三更，聽到鄰人中失火，賓梅急忙率從去救。到門口，火已經撲滅，聽到空中有個聲音說道：“今天不是強有力的人物住在這裏，這個地方幾乎化為焦土”。說完，有兩個道人和一個僧人自天而降。有個道人戴蓮花冠，穿着綉蟠竜蝙蝠的袍子，另一人面容清秀長鬍須，衣帽都是黃色，僧人跟在道人後面，好象十分憨厚而遲鈍的樣子。戴蓮花冠的道人說：“我的名字叫證若，住在青城赤水之間，到這裏來拜訪蔣居士。“他與長道人甩着拂塵唱着歌，歌詞長達一千千秋字，來不及都記下。記得最一句說：”回族來巧遞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英信，那裴航癡心，何時得醒？若不早回頭，我飛升。醒，醒，醒，明日陰晴難信。”歌唱完就不見人影。賓梅急忙趕過去一看，見窗外星月燦然，室內燈火昏暗，聽到風吹落葉的簌簌聲，原來是一場大夢初醒。到清晨，賓梅把這個夢告訴我，我說：“我們不殺生已有十年，修鴻寶之道也有六七年，如今已感到有些得道，但還缺少返老還童的秘訣。難道是仙師垂憐我們的凡愚，到此來現身說法嗎？歌中唱的“英”，難道是因為我還耽於男女情愛，未解情緣，而唱這支歌來諷勸警戒我嗎？當時我和芙念《陀羅尼懺經》好幾個月，所謂僧人，莫非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尋着我們的聲音從西方天竺國來的嗎？芙生病，住在娘六十日。僕人們陪伴侍候她，大都感到勞累疲憊，能夠日夜不停歇地照顧她的，衹有我和她的妹妹侶瓊二人。我有時去休息，侶瓊就替我照料，每件事都必須親手去辦，所以在藥爐、病榻之間，我靠着侶瓊得到暫時的休息。侶瓊照顧芙固然出於姐妹情誼，然而在這患難的時候，她能以苦做樂，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能夠做到。芙平生最重情感，病中尤其為情所縛。我一來，她總是派人把我喊去，我去之，她又沒有一句話說。侶瓊問她為什麽這樣，芙：“我的生命像懸絲一樣，自己感到難以支撐下去，恐怕在倉猝之間不能和他决，他來，我就可以放心而去。”我聽這話，開始感到心非常痛苦，來想到芙念佛二十多年，有着升天成仙的誓，而看她現在的這心情，恐怕哪天撒手人間時，她也不能免於對人生的留戀吧。毫無抵觸地面死亡，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夜很長，我和芙的妹妹下圍棋，下三盤輸給她三盤。想到我平素自負棋藝高超從不讓人，佩琪性情安靜，有超凡脫俗的氣質，寫字作詩，無不精通。她自己主前身是從上清宮來的。我看她神寒骨清的樣子，確實不像是人間煙火的人。如今不和她對局好年，她下棋的技藝應該比以前更長進吧。有朝一日和她棋局對陣，我應當像伍子胥那樣重整兵馬再决一戰，以雪當年城下之恥。踏着月色歸來，芙正在燈下與幾個姐妹一起擲骰子玩。席間有個女子擲一個全六點，我為她戲作《算子》一首，說：“妝閣夜呼盧，釵影闌背。六個骰兒六個窩，到底都成對。問阿誰贏，莫是青溪妹？賺得一顧無，試報說金釵墜。“芙看笑道：”你寫這樣綺麗的情詞，不怕方平來鞭打你的背嗎？” 近來作一首小詞，有一句是：“不是綉衾孤，新來夢也無。”又作一首《買坡塘》，半首是：“中門掩，更念荀朗憂，王甌蓮子親進。無端受不了秦樓去，食性何人猜。閑撫鬢，看半載相思，又及三春。前期未穩，怕再到蘭房，剪燈私語，做夢也無分。”剛好賓梅拿一把紈扇叫我題字，我就開玩笑地把這首詞寫給他。賓梅看笑着說：“為什麽‘如今連做夢都沒緣夢上？”芙在一旁笑着引用我前首詞的句子說：“近來連夢也沒做，’當然就沒緣夢上。”幾個人都大笑起來。甲辰年天，朋友邀我同遊月湖，夜深我被風寒所侵，第二天又到吳山笙鶴樓聚會，醉酒受不住風寒，來發達燒幾乎喪命，靠着扶乩指示方藥，慢慢恢。第二年是丙午年，我又受不了背疽，接着又瘧疾，正好臨近試，我抱着病登車趕考，還沒到考場，就已經是神志不清。從把我擡回族來，過一個月病好轉。已酉年年，我又患惡性痢疾，在床上躺三個月，疼痛難忍。我在六年之中，三次患病，芙總是在我病中服侍，衣不解帶。她嬌弱的節制制度，怎能以得起勞累，故而我病三場，芙也病三場。我生性疏懶，自從已酉年父母病故我守喪以來，心如死灰，不想再出仕，想到雙親亡故還沒有安葬，弟弟大還沒有完婚，是我平生還沒有了卻的心。但父母生前已造好墓穴，需占卜選擇吉日便可安葬，加上弟弟年已二十歲，我靠近城郭有頃田地，足夠耕度日的。年之，我想和芙在華塢河岸邊修一所房子，晚上念經早晨敲，懺除智慧的業緣，當我們死到西方極樂世界，要見阿彌陀佛，聽他講無生之法，即使再次轉世人間，我們也世世永為夫婦。明日是如來佛的涅磐之日，當持此誓言，在佛前作為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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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瑣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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