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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vodka貓 Mao·作品: 《貓 Cat》·阅读《貓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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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dka貓 Mao  

貓 Cat
作者: 錢書 Qian Zhongshu
  “打狗要看主人,那麽,打要看主婦受不了--”頤這樣譬釋着,想把心上一蓬
  勃的憤怒象梳理亂似的平順下去。誠然,主婦的,到現在還沒瞧見,反正那混帳兒也
  不知躲到哪去,也無從打他。算自己晦氣,整整兩個半天的工夫全白費。李先生在
  睡午覺,照例近三點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會進書房。頤滿肚子憋着的怒氣,那時都冷,覺得非趁熱泄
  一下不可。湊巧老白送茶進來,頤指着桌子上抓得瘡百孔的稿子,字句流離散失得象大
  轟炸的市民,說:“你瞧,我去吃頓飯,出這個亂子!我臨去把謄清的稿子給李先生
  過目,誰知他看完就擱在我桌子上,沒放在抽屜,現在又得重抄。”
  
   老白聽話時的點頭一變而為搖頭,嘆口微氣說:“那可就糟啦!這是‘淘氣’的。
  ‘淘氣’可真淘氣!太太慣它,誰也不敢碰它根毛。齊先生,您回頭告訴老爺,讓‘淘
  氣’到書房來。”他躬着背蠕緩地出去。
  
   “淘氣”就是那鬧事的。它在東皇城根窮人鄰里里程,原叫做‘小黑’。李太太嫌‘小
  黑’的稱謂太俗,又笑說:“那跟門房‘老白’不成一對兒麽?老白聽要生氣的”。
  送到城南長街李那天,李太太正在請朋友們茶會,來客都想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一個愛
  慕李太太的詩人說“:在西洋文藝興的時候,標美人都要生得黑,我們讀莎士比亞和法
  國七星派詩人的十四行詩,就知道使他們顛倒的都是些黑美人。我個人也覺得黑比白來得神
  秘,富於含蓄和誘惑。一中國人喜歡女人皮膚白,那是幼稚的審美觀念,好比小孩愛吃
  奶,沒資格喝咖啡。這又黑又美,不妨莎士比亞詩的現成名字,叫它‘darkl
  ady’,再雅緻沒有。”有兩個客人聽彼此做個鬼臉,因為這詩人說話明明雙關着女
  主人。李太太自然極高興,嫌“darklady”名字太長。她受過美國式的教育,養
  成一種逢人叫小名以親昵的習氣,就是見莎士比亞的,她也會叫他bill,何況
  呢?所以她用詩人的提議,同時來個簡稱,叫“Darkie。”大一致叫:
  “妙!”,這聽許多人學自己的叫聲,莫名其妙,也和着叫:“妙!妙!”(miao
  w!miaow!)沒人想到這簡稱的意義非“黑美人”,而正是李太太嫌俗的“小
  黑”。一個大名鼎鼎的老頭子,當場一言不,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翻半夜的書,明天清早趕來看李太
  太,講詩人的壞話道:“他懂什麽?我當時不好意思跟他擡扛,所以忍住沒有講。中國人一
  也喜歡黑俏的美人,就象妲己,古文作‘[黑旦]己’,就是說她又黑又美。[黑旦]
  己剛是‘Darkie’的音譯,且也譯意思。哈哈!太巧,太巧!”這仗着女
  主人的愛,專鬧亂子,不上一星期,它的外國名字叫滑口,變為跟Darkie雙聲疊韻
  的混名:“淘氣”。所以,好象時髦教會學校的學生,這畜生中西名字,一應俱全,而且未
  死已蒙謚法--混名。它到李不足兩年,在這兩年,日本霸占東三省,北平的行政機
  構改組一次,非洲亡一個國,興一個帝國,國際聯盟暴露真相,算一個國際聯夢
  或者一群國際聯盲,但是李太太沒有換丈夫,淘氣還保持着主人的寵愛和自己的頑皮。在
  這變故反的世界,多少人對主義和信仰能有同樣的恆心呢?
  
   這是齊頤做李建侯試用私人秘書的第三天,可是還沒瞻仰過那位有名的李太太。要講
  這位李太太,我們非得用國語文法所謂“最上級形容詞”不可。在一切有名的太太,她
  長相最好看,她為人最風流豪爽,她客廳的陳設最講究,她請客的次數最多,請客的菜和茶
  點最精緻豐富,她的交遊最。且,她的丈夫最馴良,最不礙事。假使我們在這些具之
  外,更申明她住在戰前的北平,你馬上獲得結論:她是全世界文明頂古的國鄰里里程第一位高雅
  華貴的太太。因為北平--明清兩代的名士象湯若士、謝在杭們所咒詛為最俗、最的北京
  --在戰事前年忽然被公認為全國最文雅、最美麗的城市。甚至無風三尺的北平塵土,也
  一變而為古色古香,似乎包含着元明清三朝帝國的劫灰,歐美新興小邦的歷史博物館都派人
  來裝瓶子去陳列。首都南遷以,北平失掉它一政治上的作用;同時,象一切無用過
  時的東西,它變為有歷史價值的陳設品。宛如一個七零八落的舊貨攤改稱為五光十色的古玩
  鋪,雖然實際上毫無差異,在主顧的心理上卻起極大的變化。逛舊貨攤去買便宜東西,多
  少寒窘!但是要上古玩鋪你非有錢不可,還得有好古癖,還得有鑒力。這樣,本來不屑撿
  舊貨的人現在都來買古玩,本來不得已而光顧舊貨攤的人現在也添身分,算是收藏古董
  的雅士。那時候你要在北平住,就充得通品,就可以南京或上海的朋友誇傲,仿佛
  是個頭銜和資格。說上海和南京會産生藝和文化,正象說頭腦以外的手足或腰腹也會思想
  一樣的可笑。周口店“北京人”遺骸的現,更證明北平居住者的優秀。“北京人”是猴
  子最進步的,有如北平人是中國人最文明的。因此當時報紙上鬧什麽“京派”,知識分
  子們上溯到“北京人”為開派祖師,所以北京雖然改名北平,他們不自稱“平派”。京派差
  不多全是南方人。那些南方人對於他們僑居北平的得意,仿佛猶太人愛他們入籍歸化的國
  ,不住地挂在口頭上。遷居到北平以來,李太太腳上沒過濕氣,這是住在文化中心的意
  外利益。
  
   李氏夫婦的父親都是前清遺老,李太太的父親有名,李先生的父親有錢。李太太的父親
  在辛亥革命前個把月放什麽省的藩,滿心想弄幾個錢來彌補年的虧空。武昌起義好像
  專跟他搗亂似的,他把民國恨得咬牙切齒。幸而他有個門生,失節作民國的大官,每月送
  筆孝敬給他。他住在上海租界,抱過去的思想,享受現代的生活,預用着未來的錢--賒
  賬等月費來再還。他漸漸悟出寓公自有生財之道。今天暴戶替兒子辦喜事要證婚,
  明天洋行買辦死母親要點主,都用得着前清的遺老,謝儀往往可抵月費的數目。妙在買辦
  的母親死不,暴戶的兒子全養得大。他文理平常,寫字也不出色,但是他現要蓋
  個自己的官銜圖章,“某年進士”,“某省政使”,他的字和文章就有人出大價錢來求。
  他知道清朝亡得有代價,遺老值得一做,心平氣和,也肯送女兒進洋學堂念書。李先生
  的父親和他是同鄉,極早就講洋務,做候補道時上過“富國裕民”的條陳,奉憲委到上海
  洋人定購機器,清朝亡得太早,沒領略到條陳的好處,他富裕自己。他也曾做出洋遊
  的隨員,國以,把考察所得,歸納為四句傳格言:“吃中國菜,住西洋房子,娶日本
  老婆,人生無遺憾矣!”他親的貫通過去、現在、未來,正配得上他的融會中國、東洋、
  西洋。誰知道建侯那糊長虫,把老子的訓記顛倒。第一,他娶西洋化的老婆,比西洋
  老婆更難應付。愛默在美國人辦的時髦女學畢業,本來是毛得撩人、刺人的毛丫頭,經過
  “二毛子”的訓練,她不但不服從丈夫,且丈夫一個人來侍候她還嫌不夠。第二,他夫婦
  倆都自信是文明人,不得不到北平來住中國式的舊房子,設備當然沒有上海來得洋化。第
  三,他吃日本菜得胃病。這事說來話長。李太太從小對自己的面貌有兩點不滿意:皮膚不
  是上白,眼皮不雙。第一點還無關緊要,因為她根本不希罕那又紅又白的洋娃娃臉,她覺
  得原有的相貌已經夠可愛。單眼皮呢,確是極大的缺陷,內心的豐富沒有充分流露的工
  具,宛如大陸國沒有海港,物産不易出口。進學校,她知道單眼皮是日本女人的國徽,
  因此那個足智多謀、偷天換日的民族建立美容醫院,除掉身子的長短沒法充分改造,“倭
  奴”的國號好忍受,此外部器官無不可以修補,的變美,怪物改成妖精。李先生她
  求婚,她提出許多條件,第十八條就是蜜月旅行到日本。一到日本,她進醫院去修改眼皮,
  附帶把左頰的酒靨加深。她知道施手,要兩星期見不得人,怕李先生耐不住蜜月期間的
  孤寂,在這浪漫的國鄰里里程,不為自己守節;所以進醫院前對李先生說:“你知道,我這次跨
  海東,鄰里里程迢迢來受痛苦,無非為你,要討你喜歡。我的臉也就是你的子。我蒙眼,
  又痛又黑暗,你好意思一個人住在外吃喝玩樂麽?你愛我,你得聽我的話。你不許跟人到
  處亂跑。還有,你最貪嘴,可是我進醫院,你上中國館子,大菜也吃,許頓頓吃日
  本料理。你答應我不?算你愛我,陪我受苦,我痛的時候心上也有些安慰。吃得壞些,你可
  以清心寡欲,不至於胡闹,糟蹋身子。你個兒不高,吃得太胖,不好看。你背我騙
  我,我會知道,從此不跟你好。”兩星期,建侯到醫院算賬迎接夫人,身體卻未消瘦,
  是臉黃皮寬,無精打,而李太太花五百元日金新買來的眼睛,好象美照相的電光,把
  她原有的美貌都煥映烘托出來。她眼睫跟眼睛作的各種姿態,開,閉,明,暗,尖利,朦
  朧,使建侯看得出神,疑心她兩眼躲着兩位專在科學管理,要不然轉移不會那樣斬截,
  情不會那樣確,效果不會那樣的估計精密。建侯本來是他父親的兒子,從今以全副精
  神做他太太的丈夫。朋友們私議過,李太太那樣漂亮,怎會嫁給建侯。有建侯的錢和世而
  比建侯能的人,非絶對沒有。事實上,天沒配錯他們倆。做李太太這一類女人的丈
  夫,是第三百六十一行終身事業,專門職務,比做大夫還要忙,比做挑夫還要,不容許有
  旁的興趣和人生目標。旁人雖然背嘲笑建侯,說他“夫以妻貴”,沾太太的光,算個小
  名人。李太太從沒這樣想過。建侯對太太的虛榮心不是普通男人占有美貌妻子、做主人翁的
  得意,而是一種被占有、做下人的得意,好比闊人的婢、大人物的親隨、或者殖民地行
  政機關的土著雇員對外界的賣弄。這被占有的虛榮心是做丈夫的人最稀有的美德,能使
  他氣量大、心眼兒寬。李太太深知缺少這個丈夫不得;仿佛亞刺伯數碼的零號,本身毫無價
  值,但是沒有它,十百萬都不能成立。因為任何數目背加個零號便進一位,所以零號
  也跟着那數目而意義重大。
  
   結婚十年來,李先生心体夫胖,太太稱他好丈夫,太太的朋友說他夠朋友。上個月,
  他無意中受刺激。在一個大宴會上,一位冒失的年輕劇作和他夫婦倆同席。這位尚未出
  頭的劇作知道同席有李太太,透明地露出滿腔榮幸。他又要恭維李太太,又要賣弄才情,
  一張嘴簡直分不出空來吃菜。上第三道菜時,他蒙李太太惠許上門拜訪,償心定,可以把
  一部份註意力轉移到吃飯上去。心難二用,他已經夠忙;實在顧不到建侯,沒和他敷衍。
  建侯心上十分不快,皇后嘀咕說這年輕人不通世故。那小子真說到就做,第二天帶一包
  稿子趕上門來,指名要見李太太。建侯忽然受不了傻孩子勁,躲在客堂外偷聽。聽他寒暄
  以,看見沙上睡的淘氣,便失聲驚嘆,贊美這兒“真可愛!真幸福!”把稿子“請
  教”以,他打聽常來的幾個客人,說有機會都想一見。李太太泛泛說過些時候請他喝茶,
  大認識認識。他還不走,又轉到淘氣身上,說他自己也最愛是理智、情感、勇敢三
  德全備的動物:它撲滅老鼠,象除暴安良的俠客;它靜坐念佛,象沉思悟道的哲學家;它叫
  春求偶,又象抒情歌唱的詩人;他還說什麽暹羅和波斯最好,可是淘氣超過它們。總而
  言之,他恭維李太太,贊美淘氣,就沒有一句話問到李先生。這事喚起建侯的反省,悶悶
  不樂兩天,對於個人生活下改造的决心。從今以,他不太太的光,要自己有個領
  域,或做官,或著作。經過番盤算,他想先動手著作,一來示自己非假充斯文,再則
  著作也可導致做官。他定這個計,最初不敢告訴太太,怕她潑冷水。一天他忍不住說
  ,李太太出乎意料地贊成,說:”你要有現,這也是時候。我一太自私,沒顧到耽
  誤你的事業!你以專心著作,不用陪着我外跑。”
  
   著作些什麽呢?建侯頭腦並不太好,當學生時,老同學抄講堂筆記,在外國的畢業
  論文還是花錢雇猶太人包工的。結婚以,接觸的人多,他聽熟許多時髦的名詞和公
  式,能在談話中適當地應用,作為個人的意見。其實一般名著的內容,也不過如此。建侯錯
  過少年時期,沒有冒冒失失寫書寫文章,現在把著作看得太嚴重,有中年婦女要養頭胎
  那樣的擔心。他仔細考慮最適宜的裁。頭腦不好,沒有思想,沒有理想;可是大著作有時
  全不需要好頭腦,需要好屁股,聽鄭溪說,德國人就把“坐臀”(Sitzfleisch)作為
  知識分子的必具條件。譬如,要有坐性,水滸傳或紅樓夢的人名引得總可以不費心編成
  的。這是西洋科學方法,更是二十世紀學問工具,可惜編引得是大學生或小編輯員的事,
  不值得親自動手。此外衹有寫食譜。在這一點上自己無疑的是個權威,太太請客非自己提
  調不可,朋友們的推服更不必說。因為有胃病,又戒絶煙酒,舌頭的感覺愈加敏銳,對於
  口味的審美愈加嚴明。且一頓好飯,至少要吃它三次:事前預想着它的滋味,先在理想中
  吃一次;吃時守着醫生的警告不敢放量,所以戀戀不;到事回族憶味,又在追想吃
  一次。經過這樣一再而三的咀嚼,菜的隱惡和私德,揭無遺。是的,自己若肯寫食譜,
  會把薩梵冷(Brillat-Savarin)壓倒。提起梵薩冷,心上又有不快的聯想。薩梵冷的名
  字還是前年聽陳俠君講的。那時候,這個討厭伙食伙房已算鄰里里程的慣客。他知道自己講究吃,
  一天帶初版薩梵冷的名著Physiologiedugout(《口味生理學》)來相送。自己早把法語
  忘光,冒失地嚷:“你錯!我害胃病,不害風痛病,這本講gout的生理學對我毫無用
  處。”那伙食伙房的笑聲到現在還忘不。他惡意地對愛默說:“你們先生不翻譯,太可惜!
  改天你傅聚卿講,聘建侯當《世界名著集成》的特約翻譯,有稿費請客。”可恨愛默也
  和着他笑。寫食譜的興致,給這事掃受不了。且,現代人講吃經决算不得正經事業,俠君曾
  開頑笑說:“外國茶葉和咖啡的洋行,都重價雇用‘辨味員’,沏各種茶,煮各種
  咖啡,請他過,然分等級,定價錢。這人一天總得喝百把杯茶或咖啡,幸而在舌頭
  上打個轉就吐出來,不咽下去,否則非瀉肚子,失眠不可。你有現成的胃病,反正是嘴饞不
  落肚的,可惜大飯店沒有‘辨味員’的職務,不聘你去做廚房審定委員,埋沒你那條舌
  頭!”寫食譜這事若給他知道,就有得打趣。想來想去,還是寫歐美遊記,既有益,更有
  趣,是兼軟硬性的作品。寫遊記不妨請人幫忙,而不必聲明作,要本人確曾遊過歐美,
  旁人的手來代寫印象,那算不得什麽一事。好比演講集的著作權,速寫的記錄員是絲毫
  無分的。這跟自己怕動筆的的脾氣最相宜沒有。先用個私人書記再說,頂好是未畢業而想賺
  錢的大學生。
  
   那時候,齊頤學校的愛國分子鬧得兇,給軍警逮捕一大批去,加上罪名坐監牢。
  頤本來膽小,他寡母又怕兒子給同學們牽,暫時停學在。經過輾轉介紹,四天前第一
  次上建侯的門。這個十九歲的大孩子,藍大褂,圓桶西裝褲子,方頭黑皮鞋,習慣把左手
  插在褲子口袋,壓得不甚平伏的頭髮,頗討人喜歡的臉一進門就紅着,一雙眼睛冒牌地黑
  而亮,因為他的內心和智力絶對配不上他瞳子的深沉、靈活。建侯極中意這個少年,略問
  句,吩咐他明天來開始活,先試用一個月。頤走,建侯一高興,進去愛默講挑
  一個中意的書記。愛默笑他像小孩子新得玩具,還說:“我有淘氣,誰希罕你的書記!”
  臉在淘氣身上擦着問:“咱們不希罕他的書記,是不是?--啊呀!不好,真討厭!”李
  太太臉上的粉給淘氣舔一口去,她摔下,站起來去照鏡子。
  
   頤到李這兩天半,和建侯還相得。怕羞的他,見建侯,倒不很畏縮。建侯自會
  說話以來,一生從沒碰見任何人肯讓他不斷的言,肯象頤那樣嚴肅地、耐心地、興奮地
  聽他講。他一也沒知道自己竟有這樣滔滔汩汩的口才。這兩天,他的自尊心象插進傷寒病
  人嘴的溫度,直升上去。他領會到私人秘書的作用,有秘書的人會覺得自己放大茶几
  倍,擡高茶几層。他跟頤先討論這遊記的名稱和寫法,順便講許多洋景緻。所以第一天
  到吃午飯的時候,頤已經知道建侯在美國做學生時交遊怎樣,每年要花多少錢,大學
  功課怎樣難,畢業怎樣不容易;機器文明多少可驚,怎樣紐約一市的汽車銜接起來可以繞地
  球一周;他如何對美國人宣揚中國,他穿什麽顔色和花紋的中國長袍去參加化裝跳舞會;
  他在外國生病,房東太太怎樣天天煨雞給自己吃,一個美國女孩子怎樣天天送鮮花,花還
  附問病的紙條兒,上打着“×”號--“你懂麽?”建侯嘻開嘴,滿臉頑皮地問頤,
  “你去請教你的女朋友,她會知道這是kiss的記號。在西洋社交公開,這事平常得
  很!”遊記的題目也算擬定兩個,《西遊記》或《歐美漫步》,前者來得渾成,者來得
  時髦。當天頤吃午飯來辦公,又知道要寫這篇遊記,在筆述建侯的印象以外,還得參
  考美國《國地理學會雜志》、《旅行雜志》、“必得過”(Baedeker)和“沒來”
  (Murray)兩公司出版的大城市指南,尋材料來補充。明天上午,建侯决定這遊記該倒
  寫,不寫出國,而寫國,怎樣從美國到歐洲漫遊,在意大利乘船中國。他的理由是,一
  般人的遊記,都從出國寫起,上輪船,一路東張西望,少見多怪,,十足不見世面的小
  子氣;自己在美洲住三年,對於西洋文明要算老內行,換個國去玩玩,雖然見到些新
  鮮事物和排場,不致象鄉下人初到大都市,咋舌驚嘆,有失身份。他說:“國時的遊,
  至少象林黛玉初入榮國府,而出國時的遊呢,怕免不象劉姥姥一進大觀園。”頤曾給
  朋友們拉去聽京戲大名旦拿手的《黛玉葬花》,所以也見過身體滿結實的林黛玉(仿佛
  《續紅樓夢》警幻仙子給林黛玉吃的強身健美靈丹,黛玉提早服來葬花似的),但是看
  建侯口講指,自比林黛玉,忍不住笑。建侯愈加得意,頤忙說:“李先生,這樣,遊
  記的題目又得改。”建侯想想,說:“巧得很,前天報上看見有人在翻譯英國哈代的小
  說《還鄉記》,這名稱倒也現成;我這部書就叫《海客還鄉記》,你瞧好不好!”一頓飯
  ,建侯忽然要把自序先寫;按例,印在書前的自序是全書完稿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寫的。頤暗想,這又
  是倒寫法。建侯口述意見,頤記下來,整理,揮,修改,直到淘氣出亂子那天的午飯
  時,謄清給建侯過目。經過這兩天半的工作,頤對建侯的敬畏心理消失淨。青年人
  的偏激使他對他的主人不留情地鄙視;他看到建侯的無聊、虛榮、理智上的貧乏,忽視
  建侯為人和待人的好處。他該感激建侯肯出相當高的價錢雇自己來這不急之務;他恨
  建侯倚仗有錢,犧牲青年人的時間和精力來替他寫無意義的東西。當時他對着抓破的稿
  子,好捺住脾氣再抄寫一次。也許淘氣這畜生倒是位有識、有膽的批評,它的摧殘文物
  的行為,安知不是對這篇稿子最痛快有效的批評呢?想到這裏,頤苦笑。
  
   建侯知道這事,同情以外,還頤道歉自己的疏忽。頤再沒理由氣憤。過一天
  早晨,建侯一見頤,就說:“今天下午四點半,內人請你喝茶。”頤客氣地傻笑着,
  真覺得受寵若驚。建侯接着說:“她本想認識你,昨天晚上我對她講淘氣跟你搗亂,她十
  分抱歉,把淘氣駡一頓。今天剛有茶會,順便請你進去談談。”這使頤自慚形穢起來,
  想自己不懂禮節,沒有講究衣服,晉見時髦太太,鬧笑話,他推辭說:“都是生人,我去
  不好意思。”建侯和藹地說:“沒有什麽不好意思。今天來的都是你聽見過的人,衹有在我
  鄰里里程,你會看見他們聚在一起。你不要錯過機會。我有事要出去,請你把第一章關於紐約
  的資料收集起來。到四點半,我來領你進去。假如我不來,你叫老白作導。”頤整半天
  什麽事也沒心思做,幸而建侯不在,可以無忌憚地怠工。很希望接觸那許多名字有電磁力的
  人,而又害怕他們笑自己,瞧不起自己。最好是由建侯帶領進去,羞怯還好象有個緩衝;如
  果請老白領路,一無保障地進客廳,那就窘。萬一建侯不來,非叫到老白不可,問題就多
  !假使時進去,旁的客人都沒到,女主人定要冷笑,吃東西時的早到和遲退,需要打仗
  時搶先和斷那樣的勇氣,自己不敢冒這個險。假如客人都來,自己去,衆目所註,更
  受不了。想來想去,衹有一個辦法,四時半左右,積伶着耳朵聽門鈴響。老白引客人到客
  廳,得經過書房。第一個客人來,自己就緊跟着進去;女主人和客人都忙着彼此應酬,自己
  不致在他們註意焦點下局促不安。
  
   到時候是建侯來陪他進去的。一進客廳,頤臉就漲紅,眼睛前起層水氣,模糊地知
  道有個時髦女人含笑和自己招呼。坐下去,頤註視地毯,沒力量擡眼看李太太一下,
  緊張地覺着她在對,忽然現自己的腳伸得太出,忙縮來,臉上的紅又深一個影子。
  他也沒聽清李太太在講淘氣什麽話。李太太看頤這樣怕羞,有些帶憐憫的喜歡,想這孩子
  一定平日沒跟女人打過交道,就問:“齊先生,你學校是不是男女同學的?”李太太明知
  道在這個年頭兒,不收女人的學校正象收留女人的和尚寺一樣的沒有品。
  
   “不是的——”
  
   “呀?”李太太倒詫異。
  
   “是的,是的!”頤絶望地矯正自己。李太太跟建侯做個眼色,沒說什麽,方向頤
  一笑。這笑是愛默專為頤而的。象天橋打拳人賣的狗皮膏藥和歐美朦朧派作的詩,這笑
  的藴蓄,豐富得真是說起來叫人不信。它含有安慰、保護、喜歡、鼓勵等等成分。頤還
  不敢正眼看愛默,愛默的笑,恰如勝利祈禱、慈善捐款等好心好意的施與,對方未受到好
  處。老白又引客人進來,愛默起身招待,心還逗留在這長得聰明的孩子身上,想他該是受情
  感教育的年紀。建侯拍頤的肩說:“拘謹!”李氏夫婦瞭解頤怕生,來客人,
  浮泛地指着介紹,遠遠打個招呼,讓他坐在不惹人註目的靠壁沙鄰里里程。頤漸漸弛下來,
  瞻仰着這些久聞大名的來客。
  
   高個子大聲說話的是馬用中,有名的政論,每天在《正論報》上外表電表社評。國際或國
  內起什麽政治變動,他事總能證明這恰在他意料之中,或者他曾暗示地預言過。名氣大
  ,他的口氣也大。尤其在私人談話時,你覺得他不是政論,簡直是政治,不但能談
  國內外的政情,且講來活象他就是舉足輕重的個中人,仿佛天文上的氣象預測者說,
  風或下雨自己都作得主一樣。他曾在文章公開告訴讀者一樁生活習慣:每天晚上他在上床
  睡覺以前,總把日曆當天的一張撕掉,不象一般人,一夜醒來看見的還是沒有撕去“昨日之
  日”。從這個小節,你能推想他自以為是什麽樣的人。這天來中日關係緊張,他不愁社論
  沒有題目。
  
   斜靠在沙上,翹着腳抽煙斗的是袁友春。他自小給外國傳教士帶出洋。跟着這些迂
  腐的洋人,傳染上洋氣最土氣的教會和青年會氣。承他情瞧得起祖國文化,國以,就
  那方面花工夫。他認為中國舊文明的代,就是小玩意、小聰明、幫閑湊趣的清客,所以
  他的宗旨仿佛義和拳的“扶清滅洋”,高擱起洋教的大道理,而提倡陳眉公,王百等的清
  客作風。讀他的東西,總有一種吃代用品的感覺,好比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包的植物油,衝湯的味精。更象
  在外國所開中國飯館的“雜碎”,衹有沒吃過地道中國菜的人,會上當認為是中華風味。
  他哄本國的外行人,也哄外國人——那不過是外行人穿上西裝。他最近受不了許多講中
  國民族心理的文章,把人類公共的本能都認為中國人的特質。他的煙斗是有名的,文章時
  常提起它,說自己的靈感全靠抽煙,好比李太白的詩篇都從酒來。有人說他抽的怕不是
  煙,而是鴉片,所以看到他的文章,就象鴉片癮來,直打呵欠,又象服麻醉劑似的,想
  瞌睡。又說,他的作品不該在書店賣,應當在藥房作為安眠藥品售,比“羅明那兒”
  (Luminal),“渥太兒”(Ortal)都起作用而沒有副作用。這些話都是忌妒他的人說的,
  當然作不得。
  
   這許多背講他刻薄話的人,有和他互相吹捧的朋友陸伯麟,就是那個留一小撮日本
  子的老頭兒。他雖沒講起抽煙,但他的臉色衹有假定他抽煙來解釋。他兩眼下的黑圈不
  但顔色象煙熏出來的,且綫形也象繚繞彎麯、引人思緒的煙篆。至於他鼻尖上黯淡的紅
  色,譬如蝦蟹烘到熱氣的結果。除掉日葵以外,天下怕沒有象陸伯麟那樣親日的人或東
  西。一中國人對日本文明的態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因為西洋太遠,能把日本偷工減料
  的文明來將就。陸伯麟深知這態度妨礙着自己的前程,悟出一條妙法。中國人買日本貨
  來代替西洋貨,心上還鄙夷不屑,而西洋人常買日本古玩當中國珍品,在倫敦和巴黎舊貨
  店就陳列着日本絲織的女人睡衣,上綉條蟠竜,標明慈禧太奉御御驾御前御史御使御制御座御用御膳御容用。衹有宣傳西洋人的
  這觀點,會博得西洋留學生對自己另眼相看。中國人抱偏見,瞧不起模仿西洋的近代
  日本,他就提倡模仿中國的古代日本。日本文明學西洋象,人說它欠缺創造力;學中國
  沒有象,他偏說這有風味,自成風格,值得中國人學習,好比說酸酒兼有釅醋之妙一樣。
  更進一步,他竟把醋作為標酒。中國文物不帶盆景、俳句、茶道的氣息的,都給他駡得一
  文不值。他主張作人作文都該有風趣。可惜他寫的又象中文又象日文的“大東亞文”,達不
  出他的風趣來,因此有名地“耐人尋味”。袁友春在背曾說,讀他的東西,覺得他方
  百計要有風趣,可是風趣出不來,好比割去尾巴的狗,把尾巴骨亂轉亂動,辦不到搖尾巴
  討好。他就是為淘氣取名“[黑旦]己”的人。
  
   科學家鄭溪又瘦又小,可是他內心肥胖,並不枯燥。他曾在德國專攻天文學。也許受
  德國文化的影響,他立志要做個“全人”,抱有知識上的帝國主義,把人生各方面的學問
  都霸占着算自己的領土。他自信富於詩意,具有浪漫的想象和情感,能把人生的豐富跟科學
  的精確調劑融會。所以他談起天上的星來,語氣宛如談的是好萊塢的星。有一位中年不嫁
  的女科學家聽他演講電磁現象,在滿場歡笑聲中,羞得紅耳赤,因為他把陰陽極間的吸引
  說得儼然是科學方法核的兩性戀愛。他對政治、社會等問題,也常外表電表言論,極得青年人
  的愛戴。最近他可不大得勁。為學生愛國運動鬧罷課的事,他寫一篇文章,說自己到德國
  學天文的動機也是雪國恥:因為庚子之役,德國人把中國的天文儀器搬去,所以他想把德
  國人的天文學理灌輸到中國來,這是精神戰物質的榜樣。這樁故事在平時會大傳誦,
  增加他的名聲。不幸得很,自從國際聯盟决議予中國以“道義上的援助”,相類的名詞象
  “精神上的勝利”,也引起青年人的反感。鄭溪因此頗受攻擊。
  
   西裝而頭髮剃光的是什麽學機關的主任趙玉山。這個機關雇用許多大學畢業生在編
  輯精博的研究報告。最有名的一種、《印刷發達明以來中國書刊中誤字統計》,就是趙玉山
  定的題目。說這題目一輩子做不完,最足以培養學探討的耐久精神。他常宣稱:“現
  一個誤字的價值並不亞於哥侖的現新大陸。”哥侖是否也認為現新大陸並不亞於
  現一個誤字,聽者無法問到本人,好點頭和趙玉山同意。他平時沉默寡言,沒有多少趣
  味。但他曾為李太太犧牲一頭頭髮,所以有資格做李的慣客。他和他的年輕太太,不很相
  得。這位太太喜歡熱鬧,神經健全得好象沒有感覺似的。日常生活都要聲音做背景,留聲機
  和無綫電,成天交替地開着。這已經夠使趙玉山頭痛。她看慣電影,銀幕上的男女每到愛
  情成就時接吻,海陸空中會飄來仙樂助興。所以她堅持臥室有時必須開無綫電,不管是耶
  穌誕夜,電播的大半是贊美詩,或是國慶日的晚上,播的是《卿歌》。可憐她先生
  幾乎因此害神經衰弱。他們初到北平時,李氏夫婦曾接風請吃午飯,趙太太一見李太太,
  心就討厭她風頭太健,把一切男人呼來喚去。吃完飯,大都稱贊今天菜好,歸功於廚子
  的藝和建侯的提調。建侯說:“諸位先誇奬!今天有趙太太,她在大學家政得過學
  位,是烹飪的權威,該請她指教批評。”趙太太放不過這個掃李太太子的好機會,記得
  政學講義一條原則,就有恃無恐地說:“菜的口味是好極,是顔色太單調些,清蒸的
  多,黃燜和紅燒的少,不夠紅白調勻,在感受上起不交響樂的那效果。”那時候是五月
  中旬,可是趙太太講話,全席的人都私下抽口冷氣。趙玉山知道他太太的話,無字不誤,
  沒法來校勘訂正。李太太笑着打趣說:“下次飯菜先送到美容院去化裝,脂擦粉,再
  請趙太太來品定。”陳俠君哈哈大笑道:“脆我畫畫的顔色盆供在飯桌上得啦。”趙太
  太講錯話,又羞又氣,在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路上忽然想起李太太本人就是美容醫院的産品,當時該說這
  句話來堵愛默的嘴:“美容院還不夠,該送到美容醫院去。”恨自己見事太遲,吃眼前
  虧。從此她和李太太結下深仇,不許丈夫去,丈夫偏不聽話,她就冤枉他看上愛默。有一次
  夫婦倆又為這事吵嘴,那天玉山才理過,她硬說他頭光臉滑,要李太太獻媚去,使性子
  滿嘴咬口香橡皮糖吐在玉山頭上。結果玉山好剃光頭髮,偏是深天氣,沒有藉口,他
  就說頭髮長要多消耗頭皮上的血液,減少思想效率。他沒候到,把這個作為藉口,就希
  望再留長頭髮。李太太知道他夫人為自己跟他反目,請他吃飯和喝茶的次數愈多。外謠
  言紛紜,有的說他剃是跟太太鬧翻,有的說他愛李太太灰心,一句話,要出做和
  尚。陸伯麟曾說他該把剃下來的頭髮數一數,也許中國書刊的誤字恰是這個數目,省得再
  去統計。他睜大眼說:“伯老,你開玩笑!現一個錯字跟現一個新大陸同樣的重
  要……”舉動斯文的曹世昌,講話細聲細氣,柔軟悅耳,隔壁聽來,頗足使人誤會心醉。但
  是當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聽一個男人那樣軟綿綿地講話,好多人不耐煩,恨不得把他象無綫電收音機似的撥
  一下,放大他的聲音。這位溫文的書生愛在作品給讀者以野蠻的印象,仿佛自己兼有原人
  的真率和超人的兇猛。他過去的生活籠罩着神秘氣氛。假使他說的是老實話,那末他什麽事
  都過。他在本鄉落草做過土匪,來又吃糧當兵,到上海做流氓小兄弟,也曾登唱戲,
  在大飯店充侍者,還有其他富於浪漫性的流浪經驗,講來都能使在家庭和學校生活的
  青年搖頭伸大拇指說:“真想不到!”“真沒的說!”他寫自己這些營生好象比真去它
  們有利,所以不再改行。論理有那麽多奇趣橫生的憶,他該寫本自傳,一股腦收進去。
  可是他東鱗西爪,寫些帶自傳性的小說;也許因為真寫起自傳來,三十多歲的生命,
  安插不下他形形色色的經,也許因為自傳寫成之,一百,不便隨時對往事作新補
  充。他現在名滿文,可是還忘不掉小時候沒好好進過學校,老覺得那些“正途出身”的人
  瞧不起自己,隨時隨地提防人損傷自己的尊嚴。蜜調油的聲音掩蓋着劍拔弩張的態度。
  因為地位關係,他不得不和李的有名客人往來,而他真喜歡結識的是青年學生,他的“小
  朋友們”。這時大講的話,他接談不來,忍着一肚子的忌妒、憤怒、鄙薄,細心觀察這些
  “紳士”們的態,有機會小朋友們淋漓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地刻劃。忽然他認清冷落在一邊的頤,
  象是個小朋友的材料。
  
   今天的茶會少不傅聚卿。《麻衣相法》不可全信,但有時候相貌確能影響人的一生。
  譬如有深酒窩、好牙齒的女郎,自然愛對人笑;出“快樂天使”的名氣,脾氣也會無形中
  減少暴厲。傅聚卿的眼睛,不知道由於先天還是天的緣故,自小有斜睨的傾。他小學
  的先生老覺得這孩子眼梢瞟着,示鄙夷不屑,又象冷眼旁觀,挑老師講書的錯兒。傅聚卿
  的老子是本地鄉紳,教師們不敢得罪他。他到十五六歲時,眼睛的效力與年俱進,給他一眼
  瞧見,你會立刻局促不安,提心吊膽,想適是否做傻事,還是瓜皮帽結子上給人挂紙
  條子或西裝褲子上紐扣沒扣好。他有位父執,是個名士,一天對他老子說:“我每次碰見你
  世兄,就想起何義門的評點,眼高於頂,其實看到些細節,吹毛求疵。你們世兄的眼神
  兒頗有那風味。”傅聚卿也不知道何義門是什麽人,聽說是州人批書的,想來是金聖嘆
  一流人物,從此相信憑自己的面貌可以做批評。在大學文科三年級時,指定參考書有英
  國蒲伯(Pope)的詩。他讀到駡《冷眼旁觀報》編者愛迪生的名句,說他擅長睨視(leer)
  和藐視(sneer),又讀到那形容“批眼”(TheCriticEye)的一節,激動得在圖書館閱覽
  室就象熱鍋上的螞蟻。從此他一言一動,都和眼睛的風度調和配,寫文章的語氣,也好
  象字行間包含着藐視。他知道全世界以英國人最為眼高於頂,而愛迪生母校牛津大學的學
  生眼睛更高於高帽子頂,可以傲視帝皇。他在英國住過年,對人生一傲睨,議論愈高不
  可攀;甚至你感到他的卓見高論不應當平攤桌上、低頭閱讀,該設法粘它在屋頂天花上,
  象在羅馬雪斯丁教堂賞鑒米蓋郎琪羅的名畫一樣,擡頭仰不怕脖子酸痛地瞻望。他在英
  國學會着臉,愛理不理的情,所以在公共集會上,在他邊上坐的要是男人,陌生人會猜
  想是他兄弟,要是女人呢,以為是他太太,否則他不會那樣不瞅不睬的。他也抽煙斗,
  他說是受過牛津或劍橋教育的特色。袁友春雖冷笑過:“聽他架子吹牛,算他到過英
  國!誰愛抽煙斗就抽!”可是心上總憎嫌傅聚卿,好象自己能算“私吸洋煙”,而聚卿用
  得安南鴉片鋪的招牌上響當當的字眼:“公煙”。
  
   客人有的看,有的問主人:“今天想還有俠君?”李太太對建侯說:“我們再等他十
  分,他老是這脾氣!”假使頤是個多心眼的人,他就明白已到的客人和主人恰是十位,
  加上陳俠君是十一位,這個拖泥帶水的數目,示有一位客是臨時添入的,原來沒他的份
  兒。可是頤忙着想旁的事,沒工夫顧到這些。他還沒打破以貌取人的成見,覺得這些追求
  真、善、美的名人,本身也應有真、善、美的標志,仿佛屠夫長一身肥肉,珠寶商戴着兩三
  個大戒指。想不到都那樣碌碌無奇,他們的名氣跟他們的儀成為使人失望的對照。沒有女
  客,那倒無足惋惜。頤從學校知道,愛好文藝和學問的女學生大多充不得美人樣品。所
  以今天這知識分子的聚會上,有女客也决不會中看,能襯出女主人的美貌。從容觀察起
  來,李太太確長得好。嘉寶(Garbo)式的長披着,和她肩背腰身的輪廓,融諧一氣,不
  象許多女人的頭髮自成局,跟身體的外綫不相呼應。是三十歲左右的太太,俏麗漸漸
  滿化,趨富麗。因為皮膚暗,她臉上宜於那樣濃妝。因為眼睛和牙齒都好,而顴骨稍高,
  她宜笑,宜說話,宜變化情。她雖然常開口,可是並不多話,一點頭,一笑,插進一兩
  句,回頭又和另一個人講話。她並不是賣弄才情的女人,愛操縱這許多朋友,好象變戲法
  的人,有本領或拋或接,兩手同時分顧到七八個在空中的碟子。頤私下奇怪,何以來的人
  都是近四十歲、久已成名的人。他不瞭解這些有身名望的中年人到李太太來,是他們現
  在惟一經濟保險的浪漫關係,不會出亂子,不會鬧笑話,不要花錢,而獲得精神上的休假,
  有逃避家庭的俱樂部。建侯並不對他們猜忌,可是他們彼此吃醋得利害,肯在一點上通
  力作:李太太對某一個新相識感到興趣,他們異口同聲講些巧妙中聽的壞話。他們對外賣
  弄和李的交情,同時不許任何外人輕易進李的交情圈子。這樣,李太太愈可望而不可即
  。事實上,他們並不是李太太的朋友,能算李太太的習慣,相與五六年,知己知彼,
  呼喚得動,掌握得住,她也懶得費心機更培養新習慣。衹有這時候進來的陳俠君比較上得她
  親信。
  
   理由是陳俠君最閑着沒事做,常能到李來走動。他曾在法國學過畫,可是他不必靠此
  為生。他說,世界上資本以外,和“無産階級”的勞動者對峙的還有一種“無業階
  級”,有遺産、不務正業的公子哥兒。他勉強算屬於這個階級。他最初國到上海,頗想
  努力振作,把繪畫作為職業。誰知道上海這地方,什麽東西都愛洋貨,就是洋畫沒人過問。
  洋式佈置的屋子挂的還是中堂、條幅、橫披之類。他的大伯父是有名的國畫,不懂透
  視,不會寫生;除掉“外國墳山”和自來水,也沒逛過名山秀水,憑祖傳的收藏和日本的
  珂羅版《南畫集》,今天畫幅山水“仿大癡筆意”,明天畫幅樹石“曾見林有此”,生意
  忙得不可開交。這氣壞有藝良心的陳俠君。他伯父一天對他說:“我的好侄兒呀,你這
  條路走錯!洋畫我不懂,可是總比不上我們古畫的氣韻,且不象中國畫那樣用意微妙。
  譬如大前天一個銀行經理求我為他銀行會客室畫幅中堂,你們學洋畫的人試想該怎樣畫
  法,要切銀行,要口彩好,又不能俗氣露骨。”俠君想不出來,好搖頭。他伯父呵呵大
  笑,攤開紙道:“瞧我畫的!”畫的是一棵荔枝樹,結滿大大小小的荔枝,上寫着:
  “一本萬利圖。臨羅兩峰本”俠君看又氣又笑。他伯父又問“幸福圖”怎樣畫法,俠君真
  以為他自己請教,源源本本告訴他在西洋神話,幸福女神是個眼蒙帶、腳踏飛輪的女
  人。他伯父拈着子微笑,又攤開一紙,畫着一株杏花、五蝙蝠,題字道:“杏蝠者,
  幸福諧音也;蝠數五,諧五福也。自我作古。”俠君衹有佩服,雖然不很情。他伯父還有
  許多女弟子,大半是富商財主的外室;這些財翁白天忙着賺錢,怕小公館的情婦長日無
  聊,要不安分,常常叫她們學點玩藝兒消遣。最理想的當然是中國畫,可以賣弄而不難學。
  拜門學畫的先生,不比旁的教師,必須有名兒的,這也很掙子,而且中國畫的名十九上
  年紀,不會引誘女人,可以安心交托。俠君年紀輕,又是花天酒地的法國留學生,人先
  防他三分;學洋畫聽說專畫模特兒,難保不也畫紅樓夢傻大姐所說的“妖精打架”,那就
  有傷風化。俠君在上海受夠冷落,搬到北平來住,有一些說話投機的朋友,漸漸恢
  自尊心,然而初國時那股勁頭再也鼓不起來。因為他懶得什麽事都不,人以為他上
  勁什麽事都能。他也成名流。他衹有談話不懶,晚上睡着還要說夢話。他最擅長跟女
  人講話。他知道女人不喜歡男人對她們太尊敬,所以他帶玩弄地恭維,帶冒犯地迎。例如
  上月李太太做生日,她已到有人記得她生日而不有人知道她生年的時期,當然對客
  人說自己老,大都抗議說:“不老!不老!”衹有陳俠君說:“快該老!否則年輕的
  姑娘們都給您比下去,再沒有出頭的日子啦!”
  
   客人齊,用人送茶點上來。李太太叫頤坐在旁邊,為自己斟第一杯茶,第二杯茶就
  給他斟,問他要塊糖。頤客氣地躊躇說:“謝謝,不要糖。”李太太註視他,微笑低聲
  說:“又象剛纔否認你學校有女學生,這用不到客套!不擱糖,這茶不好喝。我脆不
  問你,給你加上牛奶。”頤感謝天,這時候大都忙着談話,沒人註意到自己的窘態,李
  太太的笑容和眼睛情使他忽然快樂得仿佛心給熱東西燙痛。他機械地把匙調着茶,好一
  會沒聽見旁人在講什麽。
  
   建侯道:“俠君,你來的時候耳朵燒沒有?我們都在駡你。”
  
   陳俠君道:“咱們背誰不駡誰--”
  
   愛默插嘴說:“我可沒駡過誰。”
  
   俠君左手按在胸口,坐着愛默深深彎背道:“我從沒駡過你。”回頭建侯問:“駡
  我些什麽呢?何妨講來聽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馬用中喝完茶還得上報館做稿子,便搶着說:“駡你臭架子,每次有意晚到,耽誤大
  的時間,恭候你一個人。”
  
   袁友春說:“大說你這藝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習氣是在法國拉丁區坐咖啡館學來的,說法國人根本
  沒有時間觀念,所以‘時間即金錢’那句話還得英文去。我的見解不同,我想你生來這
  遲到的脾氣,不,沒生出來就有這脾氣,你一定十月滿足還賴着不肯出世的。”
  
   大都笑,陳俠君還沒答,傅聚卿冷冷地說:“這幽默太笨重,到肉鋪子去稱
  一下,怕斤兩不小。”
  
   袁友春臉上微紅,睜眼看傅聚卿道:“英國人用磅作單位的,不講斤兩,你露出冒牌英
  國佬的馬腳來。”
  
   陳俠君喝着茶說:“可惜!可惜!這樣好茶給你們潤嗓子來吵嘴,真冤哪!我今天可
  不是故意你們等,方纔送一個朋友全家上車南邊去,所以來遲。這兩天風聲又緊起
  來,好多人想搬離開這兒。老馬,你說,這仗打得起來不?你的消息該比我們靈通羅。”
  
   曹世昌涵意深微地說:“你該看他的社論。國大事,私人訪問,恕不答。”
  
   張嘴同時說:“為讀他的社論,看不出所以然,所以要問他。”頤也覺得這關係
  到切身利害,等馬用中吃完“三明治”騰出嘴來講話。李太太說:“是呀!我也得有個
  備。北平真危險的話,衹有把上海出租的房子要來,建侯得先到南邊去料理。可是三
  年前的夏天,比現在緊張多呢!日本飛機在頭上轉,大都搶着南,平滬特快車頭二等的
  走廊站滿乘客,三等車擠得一宵轉身不得,什麽笑話都有。到來,大事化為無事,
  去的人又來,白忙一趟。這年來,我們受慣虛驚,也許什麽事兒沒有。用中,你瞧
  怎樣?”
  
   馬用中好象沒忘記生理衛生關於澱粉應在嘴消化的教訓,仔細咀嚼包,吃完把碟
  子旁的手巾拂去胸前沾的包屑,皺着眉頭說:“這事很難肯定地說……”
  
   李太太使性說:“那不行!你非講不可。”傅聚卿道:“為什麽這樣吞吞吐吐?何妨把
  你自己的眼光來决斷一下。老實告訴你,老馬,我就從來沒把你的話作;反正你在這理講
  話又不是做社論,你不負什麽文責。要知道禍福吉兇,我們自會去求簽卜卦,請教測字攤
  的人,不會根你大政論的話來行動。”
  
   馬用中當沒聽見,對李太太說:“我想戰事暫時不會起。第一,我們還沒充分備,
  第二,我得到消息,假使日本跟我們開戰,俄國也許要乘機動手,這消息的來源我不能公
  ,反正是頂可靠的。第三,英美為保護遠東利益,不會坐視日本侵略中國,我知道它們和
  我們當局有實際援助的默契。日本怕俄國,也不能不顧忌到英美,决不敢真起來。第四,
  我們政府首領跟希脫勒、墨沙尼最友善,德國、意國都和我們同情,斷不至於幫日本去
  牽英美。所以,我們的觀察,兩三年內還不會有戰爭。當然,天下常有意料不到的事。”
  
   李太太恨道:“你這人真討厭!聽你一大堆話,剛有點放心,又來那麽泄氣的一
  句!”馬用中抱歉地傻笑,仿佛戰事意外生都是他失察之咎。曹世昌問:“那麽,當前的
  緊張局怎樣結呢?”
  
   袁友春輕地說:“哼!還有什麽?我們能讓步。”
  
   “那可糟啦!”建侯說,頤心也應聲響。
  
   “不讓步事情更糟,”傅聚卿、陸伯麟同時說。
  
   陳俠君道:“讓步!讓到什麽時候得?大不亡國,倒不如脆跟日本拼個你死我
  活。老實講,北平也不值得留戀。在這委屈苟安的空氣,我們一天天增進亡國順民的
  程度,我就受不了!衹有打!”說時拍着桌子,示他的言行一致,好象證明該這樣打日本
  人的。坐在他右的趙玉山嚇得直跳起來,把茶都潑在衣服上。
  
   李太太笑道:“瞧你這股傻勁兒!小心打破我的茶杯。‘打!’你肯上前綫去打
  麽?”
  
   俠君正在玉山道歉說:“都是我不好!回頭你太太又該這茶漬跟你吵--”聽見
  這話,臉過來說:“我不肯,我不能,而且我不敢。我是懦夫,我怕炮火。”
  
   建侯聳聳肩,對人做個眼色,傅聚卿說:“你肯承認自己懦弱,這就是最大的勇
  氣。這個年頭兒,誰都不敢講自己怕打仗。敢這樣坦白講的,你還是第一個。有些人把他們
  的畏縮掩飾成政策,說維持和平,說暫時妥協,不可輕舉妄動,意氣用事。有些人高喊着抗
  戰,希望虛聲奪人,把吶喊來嚇退日本,心上並不願意,也並不相信這戰爭真能生。
  句一句說,大都膽小得要裝勇敢,就沒人有膽量敢誠實地懦弱。可是你自己怕打仗,又
  主張打仗,這未免有些矛盾。”
  
   俠君把牛奶倒在茶碟,叫淘氣來舔,撫摸着淘氣的毛,答說:“這並不矛盾。這正
  是中國人傳統的心理,這也是的心理。我們一說,‘善戰者服上刑’,‘佳兵不祥’,
  但是也說,‘不得已而用兵’。怕打仗,躲避打仗,無可躲避就打。沒打的時候怕死,到
  打的時候怕得忘死。我中國學問根柢不深,記不起古代什麽一位名將說過,士兵的勇氣都
  從畏懼出來,怕懼敵人,但是更怕懼自己的將帥,所以衹有努力前殺敵。譬如畜膽
  子最小的是,可是我們看見小孩子給鄰里里程養的抓破皮,從沒見過鄰里里程養的狗會咬痛
  小孩子。你把不滿一歲的小孩子或小狗跟小比一下,就明白和其他兩四足畜的不
  同。你對小孩子恐嚇,裝樣子要打他,他就哭。你對小狗這樣,它一定四腳朝天,動兩
  個前爪,仿佛搖手請你打,身子左右滾着。衹有小,它愈害怕態度愈兇,小子根根挺
  直,小腳瓜的肌肉象張滿未的弓弦,備跟你拼命。可是遠不如狗的勇敢,這大都知
  道。所以,怕打仗跟能打仗並不象傅聚卿所想象的那樣矛盾。”
  
   袁友春覺得這段議論頗可以留到自己講中國人特性的文章去用,所以一聲不響,好象
  沒聽見。陸伯麟道:“我從沒想到俠君會演說。今天的事大可以編個小說目:‘拍桌子,
  陳俠君慷慨宣言;翻茶杯,趙玉山淋漓生氣’,或者:‘陳俠君自比小;趙玉山妻如老
  虎。’”大都笑說陸伯麟“缺德”,趙玉山一連搖頭道:“說!不通!”
  
   曹世昌說:“我沒有陳先生的氣魄,不過,咱們知識分子有咱們對國的職責。咱們能
  力所及,應該趕快去做。我想咱們應當喚起國際的同情,先博得輿論的支持,對日本人無信
  義的行為加以裁。這非官方的國外宣傳,你們精通外國文的人更應該做。袁先生在這一
  方面有很大的成績,傅先生您亦何妨來一下?今年春天在倫敦舉行的中國藝展覽會已經引
  起全世界文化人士對中國的註意,這是最好的機會,萬不要錯過。打鐵趁它熱——假使不
  熱,咱們打得它熱。”這句話講得頤心悅誠服,想畢竟是曹世昌有道理。
  
   傅聚卿道:“你太瞧得起我,這事衹有友春能。可是,你把外國的同情也看得過
  高,同情不過是情感上的奢華,不切實際的。我們跟玉山很同情,咱們中間誰肯出傻力氣幫
  他去服趙太太?咱們親眼看見陳俠君害他潑一身茶,陸伯老講話損他,咱們為他抱不平
  沒有?外國人知道切身利益有關,自然會來援助。現代的輿論非中國傳統所謂清議。獨裁
  國鄰里里程,政府的意旨統報紙的輿論,絶不是報紙來左右政府,民治國象英國罷,全國的
  報紙都操縱在一兩個報閥的手,這報閥不是有頭腦有良心的知識分子,不過是靠報紙來
  財和擴大勢力的野心資本,哪會主持什麽公道?至於倫敦畫展呢,讓我告訴你一句耐
  人尋味的話。有位英國朋友寫信給我說,從前歐洲一般人對日本藝開始感覺興趣,是因為
  日俄之戰,日本人打胜任仗;現前斷定中日開戰,中國打敗仗,所以忽然對中國藝發達生
  好奇心,好比大房子要換主人,鄰居就會去探望。”
  
   陸伯麟打個呵欠道:“這些話都不必談。反正中國爭不來氣,要依賴旁人。跟日本妥
  協,受英美保護,不過是半斤八兩。我就不明白這裏有什麽不同。要說是國恥,兩者都是
  國恥。日本人誠然來意不善,英美人何嘗存着好心。我倒寧可傾日本,多少還是同,文
  化上也不少相同之處。我知道我說這句話要挨人臭駡的。”
  
   陳俠君道:“這地道是‘日本通’的話。平時的日本通,到戰事生,好些該把名稱倒
  過來,變成‘通日本’,——伯老,得罪得罪!冒犯你,我們湖南人講話粗魯,不知忌諱
  的。”後面這句話因為陸伯麟氣得臉色翻白,捻子的手都抖着。中國各地衹有兩人、
  湖南人,勉強湊上山東人,這四省人可以雄糾糾說:“我們這地方的人就生來這樣脾氣。”
  他們的生長地點宛如一個辯論的理由、挑戰的口號。陸伯麟是滬杭寧鐵路綫上的土著,他的
  故鄉叫不響;衹有旁人背他的籍貫來駡他,來解釋或原諒他的習性,在吵架時自己的籍
  貫助不聲勢的。所以他一時上竟想不出話來抵擋陳俠君的“我們湖南人”,再說,自己剛
  預言過要挨駡,現在預言居然中,還怨什麽?
  
   鄭溪趕快避開爭端說:“從政治的立場來看,我們是否該宣戰,我不敢决定。我為
  多開口,也已經挨青年人的駡。但是從超政治的觀點來講,戰爭也許正是我們民族精神的
  需要,一個大規模的戰爭可以刺激起我們這個民族潛伏着的美德,幫我們恢精神的健康和
  國的自尊心。當然,痛苦是免不的,死傷、恐怖、流離、饑荒,以及一切伊班涅茨的
  ‘四騎士’所能帶來的災禍。但這些都是戰爭程中應有的事,在整個光榮壯烈的英雄氣魄
  ,局部的痛苦得補償。人生原是這樣,從和惡提煉出美和善。就象桌子上新鮮的
  奶、雪白的糖、香噴噴的茶、精美可口的點心,這些好東西入口以,到我們腸胃經過生
  理化學的作用,變質變形,那爛糊糟糕的狀態簡直不堪想象,想起來也該替這些又香又甜
  的好東西傷心叫屈。可是非有這樣骯的過程,肉不會美和健康。我——”
  
   李太太截斷他道:“你講得叫人要反胃!我們女人不愛聽這拐彎抹角的議論。人生
  有許多可恨、可厭,全不理的事,沒法避免。假如戰爭免不,你犯不着找深奧的理由,
  證明它理,證明它好。你為戰爭找道理,並不能擡高戰爭,反而褻瀆道理,我們聽着就
  對一切真理生猜疑,覺得也許又是強辯飾非。我們必需的事,不一定就是好事。你那
  說法,近乎自己騙自己,我不贊成。”頤聽得出神,註視着愛默講話時的側,眼睛象
  兩星晶瑩的火,燃燒着驚奇和欽佩。陳俠君眼快,瞧見他這樣子,微笑愛默做個眼色。愛
  默回頭看頤,頤羞得低下頭去,手指把包捻成一個個小丸子。陳俠君不放地問:
  “這位先生貴姓?適來遲,荒唐得很,沒有請教。”頤感到十雙眼睛的光射得自己兩臉
  燒,心恨不能一刀殺死陳俠君,同時聽見自己的聲音答:“敝姓齊。”建侯說:“我
  忘掉你介紹,這位齊先生是幫我整理材料的,人聰明得不得。”“唔!唔!”這是陳俠
  君的答。假使世間有天從人那一事,陳俠君這時臉上該又燙又辣,象給頤打耳光
  的感覺。
  
   “你倒沒有聘個女——女秘書?”袁友春問建侯。他本要說“女書記”,忽然想到這稱
  呼太直率,做書記的頤聽也許刺耳,所以忙改口尊稱“秘書”,同時心佩服自己的機
  靈周到。
  
   曹世昌道:“這不用問!太太肯批麽?女書記也幫不多少忙。”
  
   李太太說:“這還象句話說。隨他用一屋子的女書記,我管不着,扯到我身上,建
  侯,對不對?”建侯油膩膩地傻笑。
  
   袁友春道:“建侯可以安全保險地用女書記,决不鬧什麽引誘良少女的笑話。鄰里里程
  放着愛默這樣漂亮夫人,他眼睛看高,要他垂青可不容易。”
  
   陳俠君瞧建侯一眼道:“他要引誘,怕也沒有膽量。”
  
   建侯按住惱怒,強笑道:“你知道我沒膽量?”
  
   俠君大叫道:“這簡直大逆不道!愛默,你聽見沒有?快把你們先生看管起來。”
  
   愛默笑道:“有人愛上建侯,那最好沒有。這證明我挑丈夫的眼光不錯,旁人也有眼共
  賞。我該得意,决不吃‘忌諱’。”
  
   愛默話雖然漂亮,其實文不對題;因為陳俠君講建侯看中旁的女人,非講旁的女人看
  中建侯。但也沒人矯正她。陳俠君繼續說:“建侯膽量也許有,胃口一定不夠。咱們人到
  中年,食色兩個基本欲望,要任何一個還強烈,人就還不算衰老。這兩欲望彼此相
  通;根一個人飲食的嗜好,我們往往可以推出他戀愛時的脾氣——”
  
   陸伯麟眼睛盯在前的茶杯上,仿佛對自己的子說:“愛默剛纔講她自己决不捻酸吃
  醋,可是她愛吃醋溜魚,哼!”建侯道:“這話對!俠君專門說八道,好象他什麽都知
  道!”
  
   俠君不理會陸伯麟,把頭打着圈兒對建侯說:“因為她愛吃醋溜魚,所以我斷定她也會
  吃醋。你小心着,太樂!”
  
   李太太笑道:“這真是信口開河!好罷,好罷!算我是醋瓶兒、醋罐兒、醋缸兒,你講
  下去。”
  
   俠君象皮球給人刺過一針,走漏氣,懶懶地說:“也沒什麽可講。建侯吃菜的胃口不
  好,想來他在戀愛上也不是貪多的人。”
  
   “而且一定也精益求精,象他對烹調一樣,沒有多少女人夠得上他的審美標,”傅聚
  卿說。建侯聽着,洋洋得意。
  
   “此話大錯特錯,”俠君忍不住說:“最能得男人愛的並不是美人。我們該防備的倒是
  相貌平常、姿色中等的女人。見有名的美人,我們能仰慕她,不敢愛她。我們這未老
  已的臭男人自慚形穢,知道沒希望,决不做癩蛤蟆吃天鵝肉的夢。她的美貌增進她跟我們
  心理上的距離,仿佛是危險記號,使我們膽怯、懦怯,不敢接近。要是我們愛她,我們好比
  敢死冒險的勇士,抱有明知故犯的心思。反過來,我們碰見普通女人,至多覺得她長得還不
  討厭,來往的時候全不放在眼。嚇!忽然一天現自己糊糊地,不知什麽時候讓她在
  我們心做小窩。這真叫戀愛得不明不白,戀愛得冤枉。美人象敵人的正規軍隊,你知道
  戒備,即使打敗,也有個交代。平常女子象這次西班牙內戰弗郎哥的‘第五縱隊’,做
  間諜工作,把你顛倒,你還在夢。象咱們鄰里里程的太太,或咱們愛過的其他女人,一個都
  說不上美,可是我們當初追求的時候,也曾為她們睡不着,吃不下——這位齊先生年紀雖
  輕,想來也飽有經驗?哈哈!”頤聽着俠君前面一段議論,不由自主地佩服他觀察得入情
  入理,沒想到他竟扯到自己頭上,漲紅臉,說不出話,對陳俠君的怨恨活。
  
   李太太忙說:“俠君,你這人真討厭——齊先生,理他。”
  
   袁友春道:“俠君,你適講咱們的太太不美,這‘咱們’有沒有建侯?”曹世昌、
  趙玉山都和着他。
  
   李太太笑道:“這不用問,當然有他。我也是‘未老先’,現在已老更。”
  
   俠君慌的縮頭,手抓着腦,做個鬼臉。陸伯麟都忍不住笑。
  
   馬用中說:“你們說話都不正經。我報館有兩個女職員做事都很細心認真。玉山,你
  所好象也有女研究員?”
  
   趙玉山道:“我們有三個,都很好。象我們這研究所,一般年輕女人會覺得沉悶枯燥,
  决不肯來。我的經驗是,在大學專修自然科學、中國文學、歷史、地理的女學生,都比較老
  實認真。衹有讀西洋文學的女學生最要不得,滿腦子的浪漫思想,什麽都不會,外國文也沒
  讀通,可是動不動要瞭解人生,要做女作,要做外交官太太去招待洋人,頂不安分。從前
  傅聚卿介紹過這樣一個寶貝到我們所來,好容易我把她攆走,聚卿還怪着我呢。”
  
   傅聚卿道:“我不怪你旁的,我怪你頭腦頑固,胸襟狹小,容不下人。”
  
   鄭溪道:“這話不錯。玉山該留她下來,也許你們所的學空氣能把她潛移默化,
  使她漸漸跟環境適,很可能成為一個人才。”
  
   陸伯麟笑說:“我想起一椿笑話。十年前,我還在南邊。有個春天,我陪內人到普
  陀山去燒香,就住在寺院的客房。我看床鋪的樣子,不很放心,問和尚有沒有臭。和尚
  擔保我沒有,‘就是有一兩個,佛門的臭受菩薩感應,不吃葷血;萬一真咬人,阿彌
  陀佛,先生弄死它,在菩薩清靜道場殺生有罪孽的。’好伙食伙房!那天我給咬得一宵沒睡。
  來知道真有人聽和尚的話。有同去燒香的婆媳兩人,那婆婆捉到臭,便擱在她媳婦
  的床上,算是放生積德,媳婦嚷出來,傳為笑話。溪講環境能感化性格,我想起和尚廟的
  吃素臭來。”大都哈哈大笑。
  
   鄭溪笑完道:“伯老,你不要笑那和尚,他的話有一部分真理。臭跟佛教程度差得
  太多,陳俠君所謂‘心理距離’相去太遠,所以不會受到感化。智力比較高的動物的確能
  夠傳染主人的脾氣,這一點生物學家和動物心理學家都承認。譬如主人愛說笑話,來的朋友
  們常哈哈大笑,他養的狗處在這環境,也會有幽默,常做出滑稽引人笑的舉動,有時竟
  能嘻開嘴學人的笑容。記得達爾文就觀察到狗能模仿人的幽默,我十年前看德國心理學家
  潑拉埃講兒童心理的書,也提起這類事。我說學空氣能改變女人的性格,非大帽子空
  話。”
  
   陸伯麟道:“狗的笑容倒沒見過,回頭養條狗來試驗試驗。可是我聽你的科學證明,
  和你絶對同意。我喜歡書,所以我鄰里里程的耗子也受主人的感化,對書有特嗜好,常把我
  的書咬壞。和尚們也許偷偷吃肉,所以寺院的虱子不戒腥葷。你的話對極。”說完話
  李太太擠擠眼,仿佛要她註意自己諷刺的巧妙。
  
   鄭溪搖頭道:“你這老頭子簡直不可理喻。”袁友春道:“何必舉狗的例子呢?不現
  成有淘氣麽?你們細心瞧它動作時的腰身,婀娜剛健,有時真象愛默,尤其是它伸懶腰的姿
  態。它在李府上養得久,看慣美麗女主人的榜樣,無形中也受感化。”
  
   李太太道:“我不知道該駡你,還是該謝你。”
  
   陳俠君道:“他這話根本不對。淘氣在李好多年,不錯,可是它也有男主人哪!為
  什麽它不模仿建侯?你們笑,建侯又要誤會我挖苦他。建侯假如生在十六世紀的法國,
  他這身段的麯綫美,不知該使多少女人傾倒愛慕,不拿薪水當他的女書記呢!那時候的漂亮
  男女,都得把肚子凸出--法國話好象叫Panserons--鼓得愈高愈好,跟現代女人的束緊
  前面腹部而聳起後面臀部,正是相反。建侯算得古之法國美少年,也配得做淘氣的榜樣。所
  以我說老袁倒果為因。並不是淘氣學愛默的姿態,是愛默參考淘氣的姿態,神而明之,自成
  一。這話愛默聽不會生氣的。傾國傾城,天字第一號外國美人是埃及女皇婁巴德拉-
  -埃及的古風是女人愈象愈算得美。在朋友們的太太,當然推愛默穿衣服最稱身,譬如
  我內人到鼕天就象麻口袋盛滿棒子,衹有你那式樣兒,不象衣服配身體做的,真象
  身體適應着衣服生長的。這不是學淘氣的一身皮毛麽?不成淘氣會學你生皮長毛?”
  
   愛默笑道:“小心建侯揍你!你專講廢話。”建侯把前一塊Eclair給陳俠君道:
  “請你免開尊口,還是吃東西吧,省得嘴閑着又要嚼咀。”俠君真接咬着,給點心堵住
  上下古今的議論。
  
   傅聚卿說:“我在想俠君講的話。戀愛的確有‘心理距離’,所以西洋的愛神專射冷
  箭。射箭當然需要適當的距離,紅心太逼近箭射不出,太遠隔箭射不到;地位懸殊的人
  固然不易相愛,而血統關係太親密的人也不易相愛。不過這距離不僅在心理方面。各位有這
  個經驗麽?有時一個女人遠看很美,頗為可愛,走近細瞧,知道全是假的,長得既不好
  看,而且化妝的原料欠講究,化妝的技巧也沒到。這娘兒們打的什麽主意,我真想不
  出。花那麽多的心思和工夫來打扮,結果能站在十碼以外供人遠眺!是否希望男人老遠的
  已經深深地愛上她們,到走近看明真相,悔無及,衹有將錯就錯,愛她們到底?今天聽
  俠君的話,明白她們跟槍炮一樣,放射力有一定的距離,這女人,我一天不知要碰見多
  少,我恨死她們,覺得她們要騙我的愛,我險的上當。虧得我生在現代,中國風氣開通,
  有機會對她們仔細觀察,矯正一眼看去的幻覺。假使在古代,關防嚴密,惟有望見女人憑着
  高樓的欄,或者瞥見她打起驢車的子。可望而不可即,好一見生情,倒煞費心機去追
  求她,那冤不冤!我想着都抖。”說時傅聚卿打個寒噤。建侯笑得利害,不但嘴笑,整個
  矮胖的身體也參加這笑。
  
   陳俠君早吃完那塊糕,嘆口氣說:“聚卿,你眼睛終是太高呀!我們上半世已過的人,
  假如此心不死,就不能那樣苛求。不但對相貌要放低標,且在情感方面也不宜責備求
  全。十年前我最瞧不起那些眼開眼閉的老頭子,明知他們的年輕姨太太背自己胡闹,裝傻
  不管。現在我漸漸瞭解他們,同情他們。除非你容忍她們對旁人的愛,你夢想她們會容忍
  你對她們的愛。我在巴黎學畫的時候,和一個科西嘉的女孩子很要好,來現她是虔誠的
  天主教徒,要我也進教肯結婚,仿佛她就是教會招攬主顧的女招待,我好把她甩。我
  那時要求女人全副精神愛我,整個心裝滿的是我,不許留一點點給任何人,上帝也是我的
  情敵,她該為我放棄他,她對我的愛情應該超越一切宗教的顧忌。可是現在呢?我安分,
  沒有奢望,假如有可愛的女人肯大慈悲,賞賜我些剩的溫柔,我象叫化子討得殘羹冷
  炙,感激涕零。她看我一眼,對我一笑,或臉一紅,我都記在心上,貯蓄着有好天的思量
  和味。打仗?我們太老啦!可是還不夠老,怕兵輪到我們。戀愛?我們太老啦!可是
  也不夠老,怕做情人輪不着我們!”
  
   馬用中起身道:“俠君這番話又喪氣,又無恥。時候不早,我先走一步。李太太,建
  侯,謝謝您,再會,再會。送!齊先生,再見。”曹世昌也同時說俠君的議論“傷風敗
  俗”。建侯聽俠君講話,呆呆的象上心事,直到馬用中叫他名字,忙站起來,和着愛默
  說:“不多坐一會兒麽?不送,不送。”頤掏出來,看時間不早,也想告辭,希望大
  都走,混在人堆,七嘴八舌中說一句客氣話便溜。然而看他們都坐得頂舒服的,不象就
  走;自己怕母親盼望,實在坐不住,正盤算怎樣過這一重重告別的難關。李太太瞧見他看
  ,就說:“時間還早啊,可是我不敢多留你,明兒見。”頤含糊地李太太謝茶几句。
  因為他第一次來,建侯送他到大門。出客堂時建侯把門反手關上,頤聽見關不斷的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說
  笑聲,武斷他們說笑着自己,臉更熱。跳上電車,他忽然記起李太太說“明兒見”。仔
  細再想一想,把李太太對自己臨去時講的話從記憶提出來,揀淨理清,清清楚楚的“明兒
  見”三個字。這三個字還沒僵冷,李太太的語調還沒有消散。“明”字說得很滑溜,襯出
  “見”字語音的清朗和着重,不過着重得那麽輕衹有衹不過好象說的時候在字上點一下。那
  “兒”字隱躲在“明”字和“見”字聲音的夾縫,偷偷的帶過去。自己絲毫沒記錯。心止
  不住快活地跳,明天這個日子值得等待,值得盼望。頤笑容上臉,高興得容納不下,恨不
  得和同車的乘客們分攤高興。對坐的一個中年女人見頤方向自己笑,誤會他用意,惡狠狠
  看頤一眼,着臉,過頭去。頤碰到一鼻子灰,莫名其妙,安靜下來。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他母親當然問他李太太美不美。他偏說李太太算不得美,皮膚不白啦,顴骨稍微高啦,更有
  其他什麽缺點啦。假如頤沒着迷,也許他會贊揚愛默俏麗動人;現在他似乎新有一個秘
  密,這個秘密初來未慣,躲在他心,怕見生人,所以他說話也無意中於外交和軍事上聲
  東擊西的掩護策略。他母親年輕結婚的時候,中國人還未明戀愛。那時候有人來做媒,父
  母問到女孩子本人,她中意那男人的話,衹有紅着臉低頭,一聲不響,至多說句“全憑爹媽
  作主”,然飛快的跑房去,這已算女孩兒最委婉的情。誰料到二三十年,世
  情大變,她兒子一個大男孩子的心思也會那麽麯!所以她打趣兒子,說他看得好仔細,
  旁的沒講什麽。頤那天晚上做好幾個顛倒混沌的夢,夢見不小心把茶潑在李太太衣服
  上,窘得無地自容,好逃出夢。醒過來,又夢見淘氣抓破自己的鼻子,陳俠君駡自己是
  身上的跳虱。氣得正要駡,夢又轉彎,自己在撫摸淘氣的毛,忽然現撫摸的是李太
  太的頭髮,醒來十分慚愧,想明天真無顔見李氏夫婦。卻又偷偷的喜歡,昧良心,牛反
  芻似的把這夢追溫一遍。
  
   李太太未把頤放在心上。建侯送頤出去時,陳俠君道:“這小孩子相貌倒是頂聰
  明的。愛默,他該做你的私人秘書,他一定死心塌地聽你使喚,他這年齡正是為你傻勁的
  時候。”愛默道:“怕建侯不肯。”曹世昌道:“俠君,你這人最要不得!你今天把那小孩
  子欺負得夠。年輕人沒見過世面,怪可憐的,。”俠君道:“誰欺負他?我看他睜大眼
  那驚奇的樣子,幼稚得可憐,所以和他開玩笑,叫他那麽緊張。”陸伯麟道:“你自以為
  開玩笑,全不知輕重。怪不得建侯惱你。”大也附和着他。說時,建侯進來。客人坐一
  會,也陸續散。愛默那晚上睡到下半夜,在前半覺和半覺接榫處,無故想起日間頤對
  自己的情和陳俠君的話,忽然感到興奮,覺得自己還不是中年女人,轉身側又睡着。
  
   明天,頤正為建侯描寫他在紐約大旅館高樓上望下去,電綫、行人、車輛搞得頭暈眼
  花,險的栽出窗子,愛默打門進來。看他們一眼,又轉身象要出去,說:“你們忙着,我
  不來打攪你們,我沒有事。”建侯道:“我們也沒有事,你要不要看看我遊記的序文?”愛
  默道:“記得你我講過序文的大意。好,我等你第一章脫稿,一起看,專看序文沒有
  意思。建侯,我想請頤抽空寫大天咱們請客的帖子,可以不可以?”頤沒備李太太
  為自己的名字去外罩,上不帶姓,下不帶“先生”,名字赤裸裸的,好象初進按摩浴室的
  人沒料到侍女會為他脫光衣服。他沒等建侯答,忙說:“可以,可以!就怕我字寫不好—
  —”頤說這句謙詞,算示他從容自在,非局促到語無倫次。建侯不用說也答應。頤
  方向愛默手中接過請客名單,把眼花腿軟的建侯拋擱在紐約旅館第三十二層樓窗口,一心來
  為愛默寫帖子。他替建侯寫遊記,滿肚子的委屈,而做這瑣碎的抄寫工作,倒虔誠得象
  和尚刺血寫佛經一樣。皇后他還追想着這小事,似乎這是愛默眼有他的示。第二天他
  為愛默茶几封無關緊要的信,第三天他代愛默看一本作者贈送的新小說,把故事撮要報
  告她,因為過一天這作者要見到愛默。頤并州不為這些事花多少心力,午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時候卻感
  到當天的生活異常豐富,對明天也有不敢希望的希望。
  
   寫請帖的那一天,李先生已經不很高興。到李太太叫頤代看小說,李先生覺得這不但
  截斷遊記寫作,且象燒熱的刀判分豬油,還消耗中午前那一段好時間,當天指望
  頤再為自己工作。他不好意思當場作,隱約感到不安,怕愛默會把這個書記奪去。
  他當着愛默,冷冷對頤說:“你看你的小說,把稿子給我,我自己來寫。”愛默似笑非笑
  道:“抓得那樣緊!你寫書不爭這一天半天,我明天得罪人怎麽辦?你不要我管事的
  話,這本書我早看。”頤這時候知道愛默要自己效勞,全聽不出建侯話中用意,當真
  把稿子交與建侯。建侯接過來,一聲不響,黃臉色泛出青來。愛默看建侯一眼,頤笑
  着說:“費心!”出書房去。頤坐下來看那小說,真是那位作者的晦氣!頤要讓愛默
  知道自己眼光兇、標高,對那書的情節和文字直挑錯兒,就仿佛得傅聚卿的傳授似
  的。建侯呆呆坐着,對前的稿子瞪眼,沒有動筆。平時總是他看叫頤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吃飯的,今
  天直到老媽子出來問他要不要開飯,他對頤強笑,分付他走,看見他帶那本小說
  ,愈加生氣。建侯到飯廳,坐下來喝湯,一言不,愛默也不講話。到底女人是創世以
  來就被壓迫的動物,忍耐心好,建侯先開口:“請你以告別差別別人使喚我的書記,我有正經事兒
  要他。你找他辦那些瑣碎的事,最好留到下午,等他完我的正事。”
  
   愛默“哼”一聲用英語說道:“你在和我生氣,是不是?女用人站在旁邊聽着,好意
  思麽?吵嘴也得瞧在什麽地方!剛纔當着你那寶貝書記的,叫我下不去,現在好好吃飯,
  又來找岔子。吃飯的時候動火,我勸你。回頭胃病又要啦!總有那一天你把我也氣成胃
  病,你樂意。今天有炸竜蝦,那東西很不容易消化。”那女用人不懂英語,氣色和音調是
  詳得出的,肚子暗笑道:“兩口兒在嘔氣!你們嘰哩咕嚕可瞞不過我。”
  
   飯吃完,夫婦到臥室,丫頭把建侯睡午覺的被窩鋪好出去。建侯忍不住問愛默道:
  “我講的話,你聽見沒有?”
  
   愛默坐在沙鄰里里程,抽着煙道:“聽見!怎會不聽見?老媽子、小丫頭全聽見。你講話的
  聲音,天安門、海澱都聽得到,大全知道你在教訓老婆。”
  
   建侯不願意戰事擴大,妨害自己睡覺,總結地說:“聽見就好。”
  
   愛默一眼不瞧丈夫,仿佛自言自語:“可是要我照辦,那不成。我愛什麽時候使喚他,
  由得我。好一副丈夫架子!當着書記和用人,對我吆喝!”
  
   建侯覺得躺着吵架,形勢不利。床是女人的地盤,衹有女人懶在床上見客談話,人地相
  宜。男人躺在床上,就象無險可守的軍隊,威力大打扣。他坐起來說:“這書記是我用
  的,該聽我支配。你叫他打雜差,也得先我打個招呼。”
  
   愛默扔掉香煙,騰出嘴來供相駡專用,說:“要你用他一天,我有事就得找他。老實
  說,你給他的工作並不見得比我叫他做的事更有意思。你有本領寫書,自己動筆,不要找
  人。曹世昌、陸伯麟、傅聚卿都寫好多書,誰還沒有雇用個書記呢!”
  
   建侯氣得把手拍床道:“好,好!我明天叫那姓齊的孩子滾。脆大沒書記用。”
  
   愛默道:“你辭掉他,我會用他。我這許多雜事,倒不比你的遊記——”
  
   建侯道:“你忙不過來,為什麽不另用個書記,倒侵占我的人呢?”
  
   愛默道:“先生,可省儉為什麽不省儉?我不是無謂浪費的女人。且,我什麽時候跟
  你過分來?”
  
   建侯道:“我倒希望咱們彼此界限分得清一點。”
  
   愛默站起來道:“建侯,你說話小心,回頭懊悔。你要分咱們就分。”
  
   建侯知道話說重,還倔強說:“你有意誤解,小題大做。”
  
   愛默冷笑道:“我並不誤解。你老覺得人把我比你瞧得起,心氣不過。前天聽陳
  俠君的說,?找個相好的女人。嚇!你放心,我决不妨礙你的幸福。”
  
   建侯氣勢減縮,強笑道:“哈哈!這不是題揮是什麽?對不住,我要睡。”他躺
  下去把被蒙頭不作聲。愛默等他五分皇后頭伸出來,又說:“你去問那孩子把那本小說要
  來,我不用他代我看。”
  
   建侯道:“你不用假仁假義。我下午有事出門,不到書房去。你要使喚齊頤,就隨你
  便罷。我以也不寫什麽東西,反正一切都是這樣!我名分下的東西,結果總是給你侵占
  去。朋友們和我交情淡,都跟你好;鄰里里程的用人搶先忙着為你,我的事老擱在後面,,我
  的命令抵不上你的方便。僥幸咱們沒有孩子,否則他們象畜生和野蠻人,知道有母親,
  眼睛不認識我這爸爸。”李太太對養育兒女的態度,正象聯官立打胎機關的標語:“第
  一次光顧我們歡迎,可是請您再來!”但是婦科醫生嚴重警告她不宜生産,所以小孩子一
  次也沒來投胎過。朋友們背說她真是個“絶代佳人”。她此刻答道:“說得好可憐!真
  是苦命丈夫哪!用人聽我的話,因為我管呀。誰愛管!我煩得頭都痛!從明天起,請
  你來管,讓用人全來奉承你。講到朋友,那更笑話!為什麽嫁你以,我從前同學時代的朋
  友一個都不來往。你我計較你的朋友,我誰要我的朋友?再說,現在的朋友可不是咱
  們倆大有的?分什麽跟我好,跟你不好?你這人真是小孩子氣。至於書記呢,這時局今
  天不保明天,誰知道能用他多少時候?萬一咱們搬回族南,總不能帶着他走呀。可是你現在
  就辭掉他,也得送他一個月的薪水。我並不需要他,不過,你不寫東西也犯不着就叫他馬上
  走,有事時可以差喚差喚。到一個月滿期,瞧情形再說。這是我女人算小的話,我又忍不
  住多嘴討你厭。反正以一切歸你管,由你作主。”建侯聽他太太振振有詞,又講自己
  “小孩子氣”,不好再吵,便搖手道:“這話提,都是你對。咱們講和。”愛默道:“你
  說聲‘講和’好容易!我假如把你的話作,早拆開!”說着出去,不睬建侯伸出待
  拉的講和的手。建侯一個人躺着,想明明自己理長,何以吵茶几句,反而詞窮理屈,她賠
  不是,還受她冷落。他愈想愈不平。
  
   以這四五天,建侯不大進書房,成天在外跑,不知忙些什麽。有一兩次晚上應酬,
  也不能陪愛默同去。頤的工作並不減少。建侯沒有告訴他遊記已經停寫,仍然不讓他空
  閑,分付他摘譯材料,說等將來一起整理。愛默也常來叫他寫些請帖、謝帖之類,有時還坐
  下來閑談一會。頤沒有姊妹,也很少親戚來往,寡母衹有他一個兒子,管束得很嚴,所以
  他進大學一年,從沒和女同學談過話。正象汽水瓶口儘管封閉得嚴嚴密密,映着日光,看
  得見瓶子氣泡在浮動,頤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拘謹,心早蠢攪着無主招領的愛情。一個十八九歲沒
  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宮的數目,心的污穢有時過於公
  共厠所。同時他對戀愛抱有崇高的觀念,他希望找到一個女人能跟自己心靈契,有親密而
  純潔的關係,把生理衝動推隔得遠遠的,裹上重重文飾,不許它露出本來面目。頤和愛默
  接觸以,他的泛濫無歸的情感漸漸收聚在一處,而對於一個毫無戀愛經驗的男孩子,中年
  婦人的成熟的姿媚,正像暮春天氣或鴨絨褥子一樣泥得人軟軟的清醒不來。戀愛的對象是
  生命的利用品,所以年輕時癡心愛上的第一個人總比自己年長,因為年輕人自身要成熟,無
  意中挑有經驗的對象,而年老時瘋愛上的總是比自己年輕,因為老年人自身要恢青春,
  這夢想在他最的努力也反映着。頤到李第二星期,已經肯對自己承認愛上李太太
  。這愛情有什麽結果,他全沒工夫去想。他希望常有機會和她這樣接近。他每聽見她的
  聲音,他心就跳,臉上滿紅色。這臉色轉變逃不過愛默的眼睛。頤不敢想象愛默會愛
  自己,他相信愛默還喜歡自己。但是有時他連這個信念都沒有,覺得自己一味妄想,給愛
  默知道,定把自己輕鄙得一文不值。他又忙忙搜索愛默自己也記不得的小動作和情來證
  明非妄想。然而這還不夠,愛默心究竟怎麽想呀?真沒法去測度。假如她不喜歡自己,
  好!自己也不在乎,去!去!去她的!把她冷落在心窩外。可是事情做完,睡覺醒來,
  現她沒有出去,依然盤在心,第一個念頭就牽涉到她。他一會兒高興如登天,一會兒
  沮喪象墮地,蕩着單相思的鞦韆。
  
   第三個星期一頤到李,老白一開門就告訴他說建侯昨天南去,頤忙問為什
  麽,李太太同去沒有。他知道建侯為料理房子的事去上海,愛默一時還不會走,心定下
  來,然而終不舒泰。離在他心上投陰影。他坐立不安好半天,愛默到書房,告訴他
  建侯星期六晚上來,說外消息不好,免不開戰,該趁早搬,所以昨天匆匆到上海去
  。頤強作鎮靜地問道:“李太太,你不會就離開北平罷?”象病人等着急救似的等她
  答。愛默正要答,老白進來通報:“太太,陳先生來。”愛默說:“就請他到書房來
  ——我等李先生來,就收這兒的攤也去。頤,你很可以到南方去進學校,比這兒安全
  些。”頤早料到是這事,然而聽絶望灰心,眼睛還能自着不流淚。陳俠君一路嚷
  道:“愛默,想不到你真聽我的話,建侯居然肯把機要秘書讓給你。”他進來招呼頤
  ,對愛默說:“建侯昨天下午坐通車南?”
  
   愛默說:“你消息真快!是老白告訴你的吧?”
  
   “我知道得很早,我昨天送他走的。”
  
   “這事怪!他事先通知你沒有?”
  
   “你知道他見我就頭痛,那會巴巴地來告訴我?我這天無聊,有朋友走,就到車
  站去送,此看看各種各色的人。昨天我送一個親戚,誰知道碰上你們先生,他看見我好象
  很不得勁,要躲,我招呼他,他跟我說到上海找房子去。你昨天倒沒有去送他?”
  
   “我們老夫老妻,又不是依依惜的情人。大不去趟上海,送什麽行?他也不要人
  送,帶個手提箱,沒有大行李。”
  
   “他有個侄女和他一起南,是不是?”俠君含意無窮地盯住愛默。
  
   愛默跳起來道:“呀?什麽?”
  
   “他臥車車廂衹有衹不過有他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樣子很老實,長得也不頂好,見我
  想躲,你說怪不怪?建侯說是他的侄女?那也算得你的侄女。”
  
   愛默臉色白說:“他哪有什麽侄女?這有點兒蹊蹺?”“是呀!我當時也說,怎
  麽從沒聽你們說起。建侯輓着那女孩子的手,對我說:‘你去問愛默,她會知道。’我聽他
  語氣嚴重,心有些奇怪,當時也沒多講什麽。建侯神氣很落落難,我就和他分手。”
  
   愛默眼睛睜到無可再大,說:“這裏頭有鬼。那女孩子什麽樣子?建侯告訴你她的姓沒
  有?”
  
   陳俠君忽然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好合。愛默生氣道:“有什麽可笑的?”頤恨陳俠君
  闖來打斷談話,看到愛默氣惱,就也一臉的怒氣。俠君笑意未斂,說:“對不住,我忍不
  住要笑。建侯那大傻子,說做就真會去做!我現在全明白,那女孩子是他新有的情人,偷
  偷到南方去度蜜月,沒料到會給我這討厭伙食伙房撞破。他知道這事瞞不,索性叫我來你報
  信。哈哈!我夢想不到建侯還有那一手!這都是那天茶會上把他激出來的。我笑他照我的
  話一字沒改地去做,揀的對象也是相貌平庸,態度寒窘,樣子看來是個沒見世面的小孩子,
  一頓飯、兩次電影就可以結交的,北平城多得是!在她眼,建侯又闊綽,又偉大,真好
  比那位離婚的美國女人結識英國皇太子。哈哈,這事怎樣收場呢!”
  
   愛默氣得管束不住眼淚道:“建侯竟這樣混賬!欺負我——”這時候,她的時髦、能
  一下子都褪掉,露出一個軟弱可憐的女人本相。頤看見愛默哭,不知所措,忽然現
  愛默哭的時候,她的年齡,她相貌上的缺陷都顯示出來,她的臉在眼淚下也象潑着水的鋼
  筆字,模糊浮腫。同時愛默的眼淚提醒他,她還是建侯的人,這些眼淚是建侯名分該有
  的。陳俠君雖然理論上知道,女人一哭,怒氣就會減少,宛如天一下雨,狂風就會停吹,但
  真見眼淚,也慌得直說:“怎麽你哭?有什麽辦法,我一定盡力!”
  
   愛默恨恨道:“都是你惹出來的事,你會什麽力。你去罷,我有事會請你來。我旁的
  沒什麽,就氣建侯把我蒙在鼓,我自己也太糊!”
  
   俠君知道愛默脾氣,扯個淡走。愛默也沒送他,坐在沙上,緊咬着牙。臉上的淚漬
  象玻璃上已的雨痕。頤瞧她臉在憤恨變形換相,變得又尖又硬,帶些殺氣。他意識到
  這是一個厲害的女人,害怕起來,想今天還是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罷,就起身說:“李太太——”
  
   愛默如夢乍醒道:“頤,我正要問你,你愛我不愛?”
  
   這句突兀的話把頤嚇得呆呆的,答不上來。
  
   愛默頑皮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呀!你愛着我。”怎樣否認這句話而不得罪對方,
  似還沒有人知道。頤不明白李太太問的用意,也不再願意她訴說衷情,覺得情形嚴
  重,想溜之大吉。
  
   愛默瞧第二炮也沒打響,不耐煩道:“你說呀!”
  
   頤愁眉苦臉,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敢——”
  
   這並不是愛默想象中的答,同時看他那為難樣子,真教人生氣,不過想到建侯的事,
  心又堅决起來,就說:“這話倒有趣。為什麽不敢?怕李先生?你看李先生這樣胡闹。說怕
  我罷,我有什麽可怕?你坐下來,咱們細細的談。”愛默把身子移一邊,讓出半沙拍
  着叫頤坐。愛默問的用意無可誤解,頤如夢忽醒,這天來魂夢構想的求愛景象,
  不料竟是這麽一事。他記起陳俠君方纔的笑聲來,建侯和那女孩子的戀愛在旁人眼原來
  是笑話!一切調情、偷情,在本人無不自以為纏綿浪漫、大膽風流,而到局外人嘴不過
  又是一個曖昧、滑稽的話柄,照例博得狎褻的一笑。頤未被世故磨練得頑鈍,想到這
  ,愈加畏縮。
  
   愛默本來怒氣勃勃,見頤閃閃躲躲,愈不痛快,說:“我請你坐,為什麽不坐下
  來!”
  
   頤聽命令,好坐下。剛坐下去,“啊呀!”一聲,直跳起來,彈簧的震動把愛默
  也顛簸着。愛默又驚又怒道:“你這人怎麽一事?”
  
   頤道:“淘氣躲在沙下面,把我的腳跟抓一把。”
  
   愛默忍不住大笑,頤哚着嘴道:“它抓得很痛,襪子可能給抓破。”
  
   愛默伸手把淘氣捉出來,按在自己腿上,對頤說:“現在你可以安心坐。”
  
   頤急得什麽推托藉口都想不出,哭喪着臉扯道:“這雖然不是人,我總覺得它懂
  事,好象是個第三者。當着它有許多話不好講。”說完覺得這句話可笑。
  
   愛默皺眉道:“你這孩子真不痛快!好,你捉它到外去。”把淘氣遞給頤。淘氣掙
  紮,頤緊提它的頸皮——這事李太太已看不入眼——半開書房門,把淘氣扔出去,趕
  快帶上門,聽得淘氣連一接二的尖叫,銳利得把聽覺神經刺個對穿,原來門關得太快,夾
  住它的尾巴尖兒。愛默再也忍不住,立起來順手給頤一下耳光,拉開門放走淘氣,一
  說:“去你的,你這大傻瓜!”淘氣夾着創痛的尾巴直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竄,頤帶着熱辣辣的一片
  臉頰一口氣跑到街上,大門都沒等老白來開。頭腦象舂米似的一聲聲頓着:“大傻瓜!大
  傻瓜!”
  
   李太太看見頤跑,懊悔自己太野蠻,想今天大失常度,不料會為建侯生氣到這個地
  步。她忽然覺得老,仿佛身體要塌下來似的衰老,風頭、地位和排場都象一副副重擔,自
  己疲乏得再挑不起。她有個逃避的地方,在那她可以忘掉驕傲,不必見現在這些朋
  友,不必打扮,不必鋪張,不必為任何人長得美麗,看得年輕。
  
   這時候,昨天從北平開的聯運車,已進山東地境。李建侯看着窗外,心境象皇后飛退的
  黃土那樣的枯憔悴。昨天的興奮仿佛醉酒時的高興,事留下的滋味不好受。想陳俠君
  會去報告愛默,這事鬧大,自己沒法下。為身邊這平常幼稚的女孩子拆散家庭,真不值
  得!自悔一時糊,忍不住氣,自掘這個陷阱。這許多思想,攙他手同看窗外風景的女
  孩子全不知道。她覺得人生前途正象火車走不完的路途,無限地自己展開。
包含词
貓灘豹貓熊貓小貓狸貓紋貓
野貓雄貓貓草公貓貓眼靈貓
貓科斑貓山貓黑貓獰貓藪貓
金貓袋貓貓鼬麝貓虎貓貓屬
香貓貓瘟貓鵲貓咪貓的
貓熊臭貓貓叫如貓雌貓貓獺
貓街賊貓蠶貓堂貓嵐貓哭貓
貓浮貓戀貓玄貂貓妖貓貓控
棄貓貓叔枯貓貓病貓血福貓
瞎貓巫貓貓宮貓車群貓柴貓
怪貓貓柔鎖貓明貓路貓貓童
鬧貓忍貓貓妹黃貓貓豆真貓
貓紙貓纜豢貓貓頭大貓
貓嘴乞貓貓鼕貓步獅貓好貓
雙貓網貓藍貓貓池貓節貓湯
玄貓梵貓貓王貓膩貓妖肥貓
貓女貓鯊竜貓沙貓貓乳貓薊
貓花貓肝貓沙貓肉貓皮
始貓漁貓貓又恐貓貓狐
貓獛假貓鐵貓貓食貓奴女貓
迎貓紅貓貓腸懶貓貓蛛貓樹
貓人貓牌多貓貓狗貓天貓靈
囧貓貓姓貓嶼緑貓貓舞黑貓2
貓鳥貓耳戀貓獺貓父貓傲貓
漫貓鼠貓海貓貓娘貓變貓飯
貓撒猴貓水貓死貓殺貓飛貓
虹貓貓3狗4貓典貓癬貓砂貓糧
貓着灰貓老貓兇貓貓說玉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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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子貓受貓類貓癡名貓鈮貓
貓論貓神掃貓貓瀚星貓
貓貓貓撲貓睛貓臉貓形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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