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 洲 印 象
说到欧洲在我记忆中的印象,范围是模糊的,可能包括东西南北欧洲。我从中学课本学的,法国作家都德《最后一课》,凡尔纳《海底二万里》到原东欧的电影小说看到有关欧洲的描述和场景,又在学法语英语时读了很多欧洲的故事。我笼统印象比如,尖顶哥特式教堂,带遮阳棚或百叶窗的窗户镶嵌在厚厚的墙上,窗外探出花台鲜花流溢。还有我特别羡慕的欧洲人吃饭用各种花格餐巾和金色银色的刀叉,女人长衣裙男人穿花格衣服。他们吃饭用大大的盘子盛一盘芯饭,用很多的餐具,吃饭却很慢。
我小时候吃着窝头烙饼,看着欧洲的洋人生活小说电影,从没想过我的饭不好吃我家房太小,只是好玩新鲜。上了大学以后,我看到更多的西方资料,只是一心想着我要努力学习,把我们国家建设成四个现代化国家。记得从我八九岁的时候,每年夏天我妈妈总是从一个包着黑皮子,镶着铜色把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英国美国制造的衣服挂到院子里晾晒。妈妈说这是礼服呢的,那是毛派力司的,我不懂这些名称只是看着很高级。妈妈还有一个手包是意大利的,提链和边口是镀铬,磨掉的镀铬部分露出铜色。爸爸说包是用像小鹿似的麂皮做的,皮子光滑看不出毛孔,柔软无褶皱。我家床下的箱子里有几双黑的黄色的皮鞋,鞋底卷了起来,妈妈说这是爸爸原来的鞋,有上海的有英国意大利制造的。我听着看着这些衣物只是感觉很高级,妈妈也只是像晾晒其他衣服一样,熟练地架在自制的衣服架上挂到院子里的铁丝上。我长大后看到姐姐曾穿过这些衣服,我也穿过那些皮鞋。我父亲退休后穿上一件补了双肘的英式粗毛呢灰黑间杂的上衣,我上大学时爸爸给我穿了四年,后来他一直穿到老。从父母留下来的物件,让我亲眼看到并触摸到早年的欧洲。

从八十年代开放我更多的接触欧美学者来我们学院讲学,也兴起了出国热,看到很多西方进口产品。我们搞研究用上了进口设备,同时国内掀起了仿造国外产品的热潮。我们任教的北京印刷学院是国内唯一一所印刷类本科学院,世界最先进的印刷技术设备集中展示在此,自然我们近水楼台先接触到欧美先进印刷设备产品。尤其是德国的印刷机械最先打入国内市场,我们主要研究德国的技术,我负责了一项紫外线固化设备仿制课题。我看到了德国人如此巧妙的设计,了解了他们从材料到加工的先进,我对西方技术肃然起敬。后来我创办工厂,仿制出很多种产品,替代了很多进口产品。
我移民加拿大前没去过欧洲,到了加拿大美国看到了多种欧式建筑,邻居有几家英国人德国人,其中一家德国人自己造了一栋德式房子,欧洲移民给我留下了一些欧洲印象。我们小区还有一个德国村,房子都不大,有些是单层的,院子的草坪像高尔夫球场那样平整,花树修剪得像他们的胡子一样形美整齐。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翁下雨时总是穿防雨衣从不打伞,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我隔着玻璃都能看到雨水从他的下巴淌下来。还有一家四十多年前从苏格兰移民来的,一家三口都是胖子,男人的领带挂在敞着风纪扣的衬衫上,胖夫人穿一双中等高跟鞋,常出来遛狗。在温哥华我贴近欧洲人生活了多年,对他们的生活近距离了解。不过我们现在生活在同一个水准上了,甚至超过他们的生活水平,至少我账户上的存款比他们多。我的几个房子租给西人既欧洲人,有的家付了押金,再预付一月房租都很困难,有的从来都是租房住没有自己的房。
我儿子同学的一位家长是国内一家建筑机械厂老板,七年前他工厂为意大利一家厂制造贴牌机器。所谓贴牌就是意大利来图纸,完全由中国制造,运到意大利喷漆贴上意大利厂家的商标。也就是说,意大利厂家买中国造机器当作意大利产机器出售。当然机器一些部件是进口的,都是些中低档技术产品。我的工厂也给美国一家公司做过贴牌热干燥机。去年他赴德国考察想购买一家企业,说明中国中低档机电设备已达到国际水平。
去年暑假我们家终于有时间到欧洲旅游,带着探秘疑惑和恐惧踏上欧洲自由行的路。近些年西欧恐怖事件频发,特别是法国又发生黄背心罢工热潮,出发前许多朋友教了我们一些注意安全的经验。我们定的旅行计划恰恰从戴高乐机场登录欧洲,再由荷兰阿姆斯特丹出境。当飞机机身前倾接近机场时,我跟儿子说戴高乐机场是世界上著名的机场,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此时在我头脑里展现出一幅电影镜头里的机场画面,法式大理石建筑简介古朴的结构,热情浪漫的法国金发碧眼高鼻梁的高卢人。我拖着疲惫的双腿扯着一大一小的行李箱,走进看上去像临时建筑,排队的人摩肩接踵酷似丽晶菜店交费的队伍。顿时我头脑疑云翻滚,是不是戒严状态的临时入境关卡,还是入关前预检?这么多人大都是法国人不用恐慌,我安慰着自己随着队伍踽踽前行。我走出海关厅四处瞭望,随着人群走向行李提取处,恍惚中确定海关厅不是临时建筑,也不是预检厅,而是多年失修的老式建筑。果真大厅里有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人,四人一组,手扣在扳机上在厅内移动脚步前行。他们四人分别注视四个方向,后面两个人几乎倒着走。我在北京八九年六四戒严时看过这个阵容,我不禁皮肉紧缩,安全恐惧哪种感觉,东北人俗话:“蒙圈了。”
走出行李提取处找到出租车站一路狐疑,印象中世界著名的机场像开了十几年的标志汽车沧桑斑驳。我们坐的出租车倒是宽体奔驰车,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路,我的眼睛从三面车窗环视车外的景色空旷荒凉,路边散落的垃圾有塑料袋等杂物,偶尔掠过广告牌。车进入巴黎市区,电影中的景象画面频闪在眼前,大都黄色的矮层建筑,雕塑有铸铜的大理石的,都似曾相识。我们订的宾馆是百年老楼在市中心,离卢浮宫很近位于人字街心,楼没有电梯,楼梯只能走单人,要是北美的胖子必须侧着才能过去。房内的电插座壁灯看上去也有百年历史,我第一次看到放进两只手就能填平的洗手池。
我跟爱人说,看巴黎老城保护的多好,不像北京古老的四合院都被高楼大厦包围了。我猜想巴黎周边会有个新城,也有工业区。我们乘旅游车从巴黎向北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枫丹白露城,一路田园如野,我目不暇接环顾没看到任何新城的迹象,跟北美相似的农田和高耸的谷仓倒让我抹去了对欧洲的猎奇。枫丹白露城,人们捧着啤酒杯坐在街边上慵懒的神态胜过巴黎。餐桌上多数人和饮料用餐,少部分人只喝酒或饮料,我们也加入到休闲队伍,啤酒六欧元一杯我当然要品一杯,餐更不能少虽然我不喜欢西餐。
玩了两天我们乘火车回到巴黎转车到意大利,几乎贯穿了法国南北,也没看到像中国那样的新城。法国人高高的鼻梁,深陷的眼窝镶嵌在狭长的面颊炯炯有神。商店里的商品还是我从前印象中的模样,时尚之都似乎应该冠给我国的上海深圳。
看列车的外形及陈设,似乎我坐进了一部电影《卡桑德拉大桥》中的车厢里,列车沿路掠过葡萄园和红色屋顶的农舍。我虽然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外的路标和每一片建筑,始终没看到法国意大利边界标志,直到看见紧靠铁路坡地上一片废弃的破铁皮房,房后工棚似的二层小楼,觉得到了意大利。这让我想起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意大利记者安东尼奥尼在北京拍的丑化北京的纪录片,七十年代北京荒凉垃圾成堆的角落酷似眼前的场景。列车接近米兰村庄渐渐漂亮起来,驶入车站我扫视站台陈旧古朴,米兰车站建筑具有东方元素,据当地华人说米兰站当年是慈禧太后捐建的。
我们游览了米兰、威尼斯和罗马,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建筑,路还是那时期用石头块铺的。我们住的宾馆是六百多年前的城堡,室内的衣柜、内窗框和宾馆的街门还是原物件。我并不感到惊奇,我去过山西应县唐代木塔已有二千多年历史,南京的明朝无梁殿也有六百多年历史。我到处搜寻电影里意大利西装革履的绅士,戴墨镜的黑手党,却看到的是身体前倾行色匆匆的服务员和行人。我们住在威尼斯水城街巷的一家宾馆,走出宾馆十分钟路途内竟有四家操着国语中餐馆。更奇葩的是卖皮货的意大利姑娘也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我进店门她用我学不来的微笑口型打招呼:“你好,我们店里的货都是手工制作。”她到北京学的国语,为的是作中国人生意,的确只有中国人买礼品类物品论堆,不能慢待。我买到了跟我妈妈手包一样棕黄色钱夹子,细腻的皮子光亮的漆,手感也差不多,感觉意大利制皮工艺四十年代就达到顶峰现在没有进步的空间了。我在另一家店还买了一件皮背心,我随后又到了德国、瑞士、比利时时尚街看过皮制品店,只有意大利手工皮制品无与伦比,至今对我是个谜。我一直想买到我父亲的那件英国的粗毛呢半长上衣,在北美没买到,这次来欧洲我想愿望定能实现,终于让我失望了。
我们从南欧意大利飞往德国法兰克福,曾经世界第一大的机场,建筑内部设施显示出德国曾经的工业霸气,却依然笼罩在军警荷枪实弹的恐惧里。德国人似乎普遍身高于意大利人,他们依然保持看上去几乎标准体重的身材,比北京人的平均体重略轻,而与北美的德国裔人相比苗条多了。德国男人身形挺拔仍然有党卫军的样子,弯腰时像军人上身都是挺直的,挺直身子行走的速度不比含着腰的意大利人走得慢。在电车站我爱人问一位先生去宾馆路线,老先生指着站台立着的交通图讲,又回到小屋拿笔写出宾馆所在站名,足足用了七八分钟时间。让我亲身体会到德国人文明素质也让我们感动的一幕开始了,上车后我拿着纸条问车上一位年轻男士,我们的宾馆需乘几站,他告诉我还有五站下车,一会他走提醒还有三站,当即将到站时他又走过来指着站旁的三层楼说就是这个楼。德国人的文明如传统的德国造产品在我脑海熠熠生辉,不愧文明帝国称号。
我们从德国乘列车到达瑞士苏黎世,这个欧洲最富裕的国家里最美丽的城市,住进了一家全世界流行的玻璃墙火柴盒形宾馆,附近有两家中餐馆。此次欧洲行几乎我们吃的都是中餐,虽然贵一些但这让我能耐心旅游下去。中餐馆不仅使我吃得舒服,还能在此了解华人生活感受。这家餐馆是祖籍浙江的柬埔寨华侨夫妇俩开的,和北美的很多中餐馆一样,老公做饭老婆卖,老婆会说老公会全活手艺。一顿饭的功夫她讲了几个感受,惊讶的是她来瑞士四十年开餐馆,没到其它家餐馆吃过一餐饭,不是别家餐不好吃,是真吃不起。她说瑞士一般家庭收入四五万年收入,医保每月每人四五百夫妻交两份,退休照样交。她女儿家年收入十几万,都不可能在苏黎世城里买房。好在瑞士全国免直到大学的学费,瑞士低保体现发达国家的水准。沿街的餐馆如林一家埃一家,餐桌上大部分人只喝一杯啤酒或饮料,摆一份餐一杯饮料的不多,相比意大利恰恰相反。苏黎世一份双层汉堡十四欧元,一杯啤酒六至九元,相比加拿大都是天价餐,而加拿大实际收入不低于瑞士。老板娘越说跟我越像老朋友,她是柬埔寨中文学校毕业学的国语,有点我们北京老乡的味道。她说中国发展太快了,中国不知哪来的这么多钱,近些年我每次回柬埔寨都要回浙江老家那有亲亲,那镇子上跳舞的广场干净漂亮,能容纳两千多人跳舞。是呀,浙江每个村子都有大排档,村民啤酒尽兴喝,小吃更不用说了,吃个肚歪。
此次欧洲旅游我们选择了自由行,宾馆地点是各国大城市中心地带,主要想从市井生活层面了解该国的文化和历史及建筑特色。我们近距离接触到大街小巷,食品店饭馆,出租司机和当地华人。意大利的小偷在我身上没有得手,出租司机倒是给我来个变魔术掉包骗钱术。我们从车站到宾馆地图指示十二分钟路途, 司机的动作神态酷似北京的的哥,车一路超车一会从大路穿过石头块铺成的街巷。绕了二十多分钟司机终于停下车说车不能开到旅馆门口,我看车上显示二十二块五欧,停车瞬间变成二十七块五了,我先拿二十给他并说“二十”,再掏出二十给他,他接钱到手立刻指着钱票说:“这是五欧”,我只好又掏出二十欧,我儿子在后座看到了他的把戏。在比利时也遇到一位疯人出租司机,带着耳机闯红灯横穿人行道,一会叨叨着像骂人一会又笑上了,最后绕走了我四十多欧元的路。多花几个欧元我换来了意外的风景,太值了。外地人说北京出租司机有意说大路堵车找胡同走,有意绕路骗钱,我想北京的哥也可能到欧洲留过学,或是人的罪性都来自犯罪后的人类祖先亚当,这些还用学吗。
此次欧洲游行程没见过几位警察,荷枪实弹的四人一组的军警似乎是欧盟统一训练出来的,他们的枪和军服难以分辨,巡逻队行也一样。临别欧洲在接近阿姆斯特丹机场,军警突然叫停一辆车,冲锋枪直对着正在停下来的车,这一幕消失在我临边欧洲的视线里。
欧洲研制的磁悬浮列车,最高速的列车在欧洲我没有看到,在国内却遍布全境。他们设计的高楼大厦布满中国而他们没有,奢饰品街上大都是中国客人,他们为什么不享受自己的创造呢?我从北京人的历史能明白,无论时代如何进步,北京人就是喜欢原味的炸酱面、涮羊肉、火烧、豆汁,还有四合院。我想欧洲人也就爱他们这一口,这是刻骨铭心的文化落印。自从二战以来,欧洲的科学转移至美国,近几十年制造业转移到中国,特别是占GDP总量最大的,也是普通百姓最常使用中低技术的工业产品制造业近三成转移到中国。这是因为技术的普及特别是电脑的广泛应用,使掌握在发达国家的技术普及到发展中国家,降低了生产成本。正像马克思预言的,发达的资本主义会自掘坟墓。欧洲或整个西方近二三十年工资增长不多,而物价特别是房价汽油价个翻了几倍。而发展中国家,尤其是中国人均收入翻了几倍,接近一万美元。在欧洲旅游点我看到的旅游大巴大多是拉中国游客,奢饰品街挑选商品的多数是中国游客和留学生。半个世纪前西方人预测,科学重心上世纪初从欧洲转移至美国,下一次转移地点是中国。奥地利克雷姆斯大学和美国哈佛大学国家发展研究中心,研究了1970-2014年数据呈现,科学家流动的重心正以每10年700公里的速度向东方迁移。上帝不偏心,世界从混沌中分别出来还要回到混沌状态。
作者:张国瑞 2020年2月12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