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先生亲自创建加拿大漂木艺术家协会。我几乎参加了所有年会。
年会一般在八九点钟就早早结束。一干诗歌爱好者, 驱车前往洛老的家, 开始另一场真正属于诗歌的晚会。每次人数不等。大略有阿九, 司马策风, 七小姐, 青洋, 方明。诗歌在我们的眼里是圣经。而7428 Ludlow Place的雪楼, 就是今晚的朝圣地。陈琼芳师母则把圣地打扮成人间温馨的家。大门两旁栽满了鲜花, 印象最深的是两株争奇斗艳的玫瑰。连进门都由奇花异卉引领。头一回见识养得这么好的君子兰。是上次的同一株吗怎么似曾相识。穿过前厅到后厅。右边会客左边厨房。再往里就是种有葡萄和各类瓜果蔬菜的后花园。园子的外边是一个空旷无比的小学草坪, 由一排挺拔的北方杨和外面特高的木栅栏隔开。虽然地处大温最热闹的列治文, 夜幕下的雪楼, 幽深得恍若远离了尘世。让我想起大隐隐于市一说。
大家围着方木桌坐下, 一切以诗歌为中心。话题围绕着诗歌展开, 一切以洛老为中心。如果说洛老是今晚诗歌的太阳, 那么师母就是月亮。师母首先端上点心瓜果盘, 再沏上香喷喷的台湾产高山雾茶。在悄悄散开的花香果香茶香的薄雾里, 更带着一股淡淡的儒雅的诗书气息。对于诗歌, 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有请教不完的问题。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大有指点江山的味道。有海峡两岸海内海外的诗歌发展与现状。有半世纪之前创世纪书刊的种种轶事。有天涯美学的真传有梨花诗的口水。洛老一高兴就拿出了创世纪的创刊号真本。再高兴就拿出一张压箱底的从不示于外人的老照片: 赤身裸体, 行天然凉水浴之礼的四位风华正茂的年轻诗人, 附着洛老亲笔写下的名字，左起： 楚戈，商禽，痖弦，洛夫，1963年8月摄于台北平乡深山中。该称他们为创世纪的四驾天马吧。我们连忙举起相机偷拍起来。好像身在半个多世纪前的现场。我们也一样的血脉偾张热血沸腾。一样的赤身裸体。为了诗歌, 我们什么不能做。什么做不到呢。。。我们里面最有学问的该是阿九。一连串外国诗人的名字, 我听着遐想着呆萌着神往着云里雾里的。。。
雪楼外的雪落着。落雪无声。雪楼里, 我们早已错乱了季节, 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午夜。或者是时间忘记了我们, 这群忘记了年龄忘记了岁月同时也忘记自我的朝圣者啊。但师母没有。她会在一旁提醒, 洛老师该休息了。是呀, 我们真是太过分了。洛老已年近九旬, 怎么可以陪我们这群诗歌的疯子们这样熬夜呢。
最后, 诺大的一栋雪楼, 走得只剩下洛老, 师母, 我。此时才会发现, 我忘了带毛巾, 牙膏和牙刷。师母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每次都会把一套崭新的毛巾, 牙膏和牙刷亲手递过来。我就是打小有父亲母亲和两位姐姐两个哥哥给宠坏的那位, 而今由师母继续宠着,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还有点习惯了呢! 我的睡房在二楼, 隔着洛老一间。可我总是太过兴奋, 一时睡不着。静悄悄的雪楼, 窗外的雪稍停。雪好像也睡着了。偶尔能听到洛老传来的鼾声。诗歌也睡着了。几更了。温哥华好像一整个儿滑入了深深的梦乡。我怎么就醒着呢, 雪楼都已入眠。我这是在梦里醒着呢, 还是在雪楼的梦境里进入了另一个梦, 梦见自己躺在雪楼的怀里:

《雪楼听雪》

二十八年前的那场《湖南大雪》
一直落到春晚。洛夫大笔一挥：
雪落无声。可我分明听见
策风疾去的马蹄，去年踢飞的

那一瓣雪，刚才空降
雪楼的门口：
晚会只不过是一个妆点政客名流的杂烩盘
而真正的诗歌
聚会，现在开始——
和蔼可亲的陈琼芳师母端出几样
甜腻可口的糕点果盘，再沏上一壶香气扑鼻的高山雾茶
年轻的诗人们便围拢
请教、讨论、朗诵，先生兴致高处，伸手到
二十八年前的天空，抓回了一把
雪花
。
。
。
雪本无声，撞上这砖头般的黑夜
碎得体无完肤
他给小楼缝制了一件天鹅绒的外套
让我们穿上它一起去流浪吧
楼本无声，可我分明听见
一瓣雪花
打宣纸上沙沙沙的走过

一睁眼天已大亮。我悄悄下楼, 只见师母在厨房, 早把早餐准备好了。洛老还睡着。师母说, 洛老一般会睡到接近中午。中午去游泳。下午诗歌书法创作。。。师母给我准备的, 每次都有煎鸡蛋, 煎制得微泛金黄的软糯年糕, 一碗肉粥, 一大杯牛奶, 外加水果。一样还没吃完另一样又上来。满满的一桌。味道好到不可思议。天哪, 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丰盛又可口的早餐。师母对我说, 每到一处, 总有许多女孩(诗人)追着认她为干妈。难道师母看着我憨憨的就这么喜欢我吗。但喊师母不是更亲切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对于一个傻诗人, 还有什么比给诗歌找个娘亲更要紧和神圣呢。
记得有一回, 晚会主持人闹了个乌龙, 把师母说成诗人。其实她是诗歌的爱人。洛老之所以能如此心无旁骛, 六十年如一日, 从事创造性的创作, 树立起现代汉语诗歌的一座又一座丰碑。师母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她对洛老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师母厨艺一流。把爱心和养生融入饭菜之中, 融入日常生活的每时每刻。洛老才有这样的体力和身心全神贯注投入诗歌和书法之中。师母是把自己嫁给了诗歌啊。无怨无悔。乐在其中。因为风的缘故。因为真爱的缘故。其实, 她更是诗歌最慈祥的母亲。享受着丰盛的美餐。心驰神往。一个诗人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时光，是师母亲手熬制的一碗鱼粥。

《师母鱼粥》

谁能把一锅清水煮成佳肴
把佳肴传为佳话：经年之后
台北摄制组如是说
痖弦先生也如是说
师尊洛夫先生却道是
因为风的缘故——

我更愿意做您
永恒的
小鱼儿，爱意
需要多少岁月的
煎熬啊，您却在用会说话的眼神
向我倾诉，那飘泊的味蕾
不经意间
斜逸出雪楼，
两支兰花

绿叶在记忆里微微
摇曳，月光下的您轻轻
舒展，淡之又淡雅之又雅的
羽裙，而我只不过是天上
痴痴盯着您的
那尾银鱼
一不留神
掉进粥里

雪霁大晴。阳光懒懒的洒落在雪后Fraser河的河面上。白银叠加着一抹薄薄的黄金。柔美无双。此时的雪楼, 天上人间, 还是人间的天上呢。
吃饱喝足之后, 我告别师母, 径直赶往Tsawwassen码头乘坐渡轮回维多利亚。一路想着，洛老的诗歌。更多的，是师母，烹饪的佳肴，余味无穷。

想着诗魔。
想着诗母。
远方的一条河，站了起来。来自天上，直立海面，往时间的深渊翱翔。时间留给人类的薄暮中的翅膀，海水才是您的疆土。